清晨的雾比昨天更浓，江晨踩着露水往村口走时，远远看见陆修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两张地图。

“醒了？”陆修把其中一张递过来，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点，“教授说今天自由考察，我标了几个有特色的民居，咱们可以按这个路线走。”

江晨接过来，发现地图边缘还粘着片干枯的银杏叶，大概是昨天夹在笔记本里带来的。“你昨晚没睡？”他瞥见陆修眼底淡淡的青黑。

“查了点资料，”陆修没多说，从包里拿出个保温杯，“今早煮的小米粥，温的，先垫垫肚子。”

雾气里飘来柴火的烟味，两人沿着青石板路往村西头走。路过一家老磨坊时，江晨忽然被墙上的砖雕吸引，蹲下来就开始画。陆修站在旁边替他挡着风，手里举着本笔记本，时不时记两笔：“这是清代晚期的‘暗八仙’纹样，你看这个葫芦的线条……”

江晨头也不抬地应着，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等画完抬头时，才发现陆修手里的笔记本上，除了砖雕的细节，还画着他低头画画的侧影，线条简单却很传神。

“你什么时候画的？”江晨抢过笔记本，指尖划过那道勾勒下颌线的弧线。

“刚才你专注，”陆修笑着抽回本子，“比砖雕好看。”

江晨的耳朵瞬间红了，假装研究磨坊的石碾：“走吧走吧，去下一个点。”

村西头的老宅院藏在竹林后面，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院里的石榴树正结着青涩的果子。屋主是位白发老人，看见他们背着画板，笑着招呼：“来画画的？楼上的走马楼好看，你们上去看看。”

走马楼的栏杆雕着缠枝莲，踩在木质楼板上会发出轻微的响声。江晨趴在栏杆上往下看，忽然听见陆修在身后说：“这里的采光很特别，上午阳光从东边的窗进来，下午会移到西边，你看那些光影在地板上的形状……”

他回头时，正好看见陆修伸手去够窗台上的一片枯叶，阳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他手腕上，把那串细瘦的骨头映得格外清晰。江晨鬼使神差地举起相机，按下了快门。

“拍什么呢？”陆修转过头。

“拍光影，”江晨慌忙把相机藏到身后，“你刚才说的，我想记下来。”

陆修没拆穿，只是指着东边的窗：“那里有个小阁楼，据说以前是小姐的绣房，楼梯很陡，要不要上去看看？”

阁楼里果然藏着惊喜。墙壁上还贴着几十年前的年画，角落里堆着半箱旧书，最顶上那本《营造法式》的封皮已经泛黄。江晨刚想伸手去拿，就被陆修拦住：“别动，书页受潮了，容易碎。”

他蹲下来，小心翼翼地翻开一页，用手机拍下里面的插图：“你看这个抬梁式结构，和昨天祠堂的不一样。”

江晨凑过去看，鼻尖差点碰到他的肩膀。旧书的纸香混着陆修身上的皂角味，在狭小的阁楼里慢慢散开，像某种让人安心的符咒。

中午在老人家用饭，老人端出刚蒸的糯米糕，撒着一层薄薄的桂花糖。江晨咬了一口，甜香瞬间漫满口腔，忽然听见陆修对老人说：“婆婆，这个糯米糕的做法能告诉我吗？我朋友喜欢吃，想记下来。”

江晨的脸颊发烫，低头猛吃糕，没看见老人眼里促狭的笑意。

下午去看村北的石拱桥，桥身爬满了藤蔓，桥下的溪水清澈见底。陆修蹲在溪边洗手，江晨举着画板坐在石头上画桥，画着画着，笔尖忽然顿住了——他看见水面倒映着两个影子，一个低头画画，一个坐在旁边看他，像幅没上色的水墨画。

“画好了？”陆修递过来瓶水。

江晨慌忙合上画板：“快了，就差几笔。”

太阳落山前，教授让大家在村口集合，分享今天的收获。江晨被点名时，有点紧张地翻开画板，刚想说自己画了些民居，就听见陆修在旁边轻声提醒：“把你画的石拱桥光影给大家看看，你处理得很特别。”

他定了定神，翻到那一页。同学们的惊叹声里，他偷偷看了眼陆修，对方正看着他，眼里带着浅浅的笑意，像落了片温柔的云。

回去的大巴上，江晨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树影发呆。陆修忽然递过来个东西，是片压平的石榴叶，夹在张便签纸里，上面写着：“今天在老宅院里捡的，叶脉很好看，适合当书签。”

江晨捏着那片叶子，忽然想起上午在阁楼里，陆修趁他不注意，悄悄把落在他画板上的石榴花瓣捡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