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13日中午 14:30 双子区中央公园前

距离总署还有3公里。

星星雨点开始坠落，雨刮器无声地左右摇摆。

中央公园，茫然市最大的生态公园，是这片钢筋丛林中唯一的净土。由市政府牵头，特别规划出双子区接近400万平的土地，交由非营利组织“中央公园管理协会”运营，平日向所有市民免费开放。

它坐落在茫然市成片整齐高耸的摩天大楼间，不偏不倚，恰好位于市政厅、朝露剧场、虹屋百货三者正中心，为这片灰暗的建筑群点缀了一抹绿色。

园内汇集了各种生态景观，湖泊、瀑布、沙漠、森林，栖息着各式各样的动物，是这片喧嚣城市为数不多的安静去处。没有明显的边界，没有围墙，所有经过中央大道的人都能一览美景。

伊维根本没料到这不到十公里的路这么难开。

“死咒”的宣言发布后，专用轨道崩坏，加上铺天盖地的飞空请求，事故层出不穷，这导致大部分飞行汽车都被迫进入安全模式，只能贴地缓行，他这辆警车自然也不例外。

那些车祸留下的烂摊子，此刻就在眼前：中央公园前的双向车道上，横七竖八塞满了无数汽车...足足延绵几百米。有的车头直接撞进沿街店铺，有的侧翻在人行道上，更多的就像奄奄一息的巨兽趟在路中央。偶尔传来引擎重启的轰鸣，但很快又熄灭。成群的汽车就这么缓慢蠕动着，半天前进不了几米。

所以这里也不像双子区中心那样人去楼空，还滞留了大量的难民。

不远处，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似乎也是刚堵到这里。他下车拼命拍打着前车的车窗：

[动啊！你倒是开啊！]说完他愣了一下——车里根本没有人。

[这...怎么会这样...]梅不可置信地看着车窗外。眼前的场景，即使是她也很难保持冷静。

零零散散有人坚持不住弃车逃离，也有不少人站在车顶上四处张望，还有人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用拳头猛砸喇叭，只求能再前进一点。

周围全是噪音，尖锐刺耳的喇叭声，混杂人类的喊叫、咒骂、哭泣，像无数野兽在嘶鸣。

伊德莉丝抱着头缩在后座，捂着耳朵，她的感官比正常人敏锐数倍，此刻简直备受折磨。她皱着脸小声嘟囔：[这破车的隔音是纸糊的么？我们还有多久才到...好吵...]

[忍一忍，大小姐。]玛丽安象征性地安慰了她一句。

[忍？我的头都要爆炸了！]伊德莉丝不满道，[再忍下去我就死给你看。]

[那你死吧。]

在靠背被狠狠踹了一脚后，玛丽安再也不敢搭理伊德莉丝没完没了的抱怨了。

梅轻揉太阳穴，语气依旧冷静却掩不住一丝紧张：[我们还来得及赶到警局吗？还有，我妹妹到底在哪里...]

[我说了，你妹妹很安全。]玛丽安也少见地开始急躁，语气不再有耐心，[我们必须阻止死咒，不然连你妹妹在内，所有人都会死！逃跑根本来不及。现在我们什么线索都没有，只能赌警察那边还知道些什么，或者...你还知道什么吗？]

梅听出了玛丽安的言外之意，这可能不仅仅是安慰，更带着一丝威胁。

余光瞥见梅面露难色，他才意识到自己失态，压低了声音：[抱歉，从刚才开始就完全联系不上总署内部频道了，情况不太妙。]

[不要紧，小梅，我会保护你的...！]伊德莉丝突然探过头，一脸认真地拍了拍梅的肩膀，[我不会让我的朋友受伤。]

梅洛蒂安眉头终于舒展了些，伸手轻轻摸了摸伊德莉丝的脑袋。

[嘀嘀嘀——]

忽然，各种信息弹窗疯狂涌入玛丽安的终端内屏——警方为了防止舆论扩散切断的网络竟然恢复了？！！

他刚来得及看清第一条消息：乌冬面发来的[艾琳朵在我旁边，接下来怎么办？]才松了口气，飞快回了一句[你们还安全吗？没时间解释了，保护好她，有危险联系这个人。]

他就被梅洛蒂安一把抓住胳膊。

[玛丽安！网络好像通了！快，用网络电话试试！]

玛丽安立刻尝试，没想到竟然真的打通了珂赛特的视讯。

[喂？——喂！长官...网络怎么突然恢复了？！]

[12楼以下都被天使控制了，你说呢！]珂赛特反吼得比玛丽安还大声二十倍，[伊维呢？你他妈到底什么时候到！]

伊维凑过来，焦急地询问：[我快到了，想办法再坚持一会儿！伊芙在敌人那里潜伏，她到总署了吗？]

[你姐在挡着天使呢，不过，她好像撑不了多久——...]珂赛特的声音被一阵杂音淹没，内部频道疯狂串流，一阵盲音后信号彻底中断。似乎是对面周围电子设备太多造成了干扰，之后便再次失联了。

[我得先赶过去！]

听到伊芙的消息，伊维再也坐不住，一脚踹开车门，跨上人行道。他边走边把备用的终端手环丢给玛丽安：[你们在这里待命，用这个联系我和珂赛特。如果有消息，就立刻去阻止死咒...拜托了！]

玛丽安接过终端，没说话，他在思考，眼下根本没有更好的办法，线索太少，贸然行动风险太大了，按兵不动是明智之举。于是，他低下头，开始一遍遍地拨打着网络电话，同时尝试重新切入警方的内部频道。

他知道，必须跟珂赛特、还有那名三十年前的战争参与者重新取得联络，这至关重要！

[保护好自己，圣女大人。]

梅已经从后排跨到驾驶座，关好车门，向伊维郑重地点头。她很感谢这位尽职的警官，也看得出来，他这张万年冷脸之下的焦灼，就像她担心妹妹一样。也没人发现，梅的表情此刻充满了自责和犹豫。

伊维闭上双眼，摊开手掌，静静地感受着飘落的雨滴。他很安静，安静得像要融入这片雨幕，仿佛在感知、调动全身的魔力。

忽然间，他单手拨动刀鞘。刀锋展露的一瞬，漫天雨滴如江河入海，向他身边急速汇聚，环绕流转，凝成了一具晶莹剔透的水之盔甲。梅再一抬头，伊维已经纵身跃上路灯顶端，然后以非人的速度地朝着警察总署的方向狂奔。

[嘀嘀嘀——]

玛丽安的终端再次弹出新信息，他点开，瞳孔骤缩。

...又是那个恶魔般的声音：

[嗨~各位，祭典玩得还开心吗？]

...

12月13日中午 14:37 双子区边界第二临时避难所（原体育馆）

外面淅淅沥沥下着小雨，说是雨，其实细得像保湿喷雾。风势很大，雨丝被吹得像横着飘起，在空中织成了淡淡一层薄雾。

[不知道安捷大姐头怎么样了。]

奥斯卡静静缩在避难所的角落，不停刷新着与安捷的聊天界面。一个多小时前，他和同学们在路上被警察救下，跟着人群一起被收容进了这座体育馆。

不大的场地里，塞满了平民，挤得满满当当。有人还带着铺盖，直接席地而睡；有的人居然还有心思闲聊。

但更多的人满脸焦虑和恐惧，坐立不安。不少更是挤在门口，围着警员讨要说法。

[谁要相信警察啊？！网上都在发有警察在虹屋屠杀平民！]

[杀。人魔！]

[对啊，快放我们出去！杀。人犯们！]

警员一边维持秩序一边重复大喊：

[大家稍安勿躁！我再重复一遍！警方会保护大家安全！时间一到就给大家自由！]

[请不要轻信恐怖分子的谣言！根本没有所谓死咒！]

[大家在这里很安全！不要慌张！相信我们！]

尽管警员们喊得嗓子都快哑了，但群情依旧激愤，各种口号声、叫骂声不绝于耳，要不是警察多次拔刀示警，恐怕场面早就失控。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一阵骚动。

原本安静的两区警戒线，忽然涌来一大群人，拼命想跨进双子区！

[他们疯了吗？都不要命了吗？死咒就在双子区里，他们还往里面冲？？！！]女高中生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那群涌入的疯子。

警察和难民都愣住了，仿佛忘了自己要做什么，双方不约而同停了下来，呆呆地看着场馆外荒唐的一幕。

[奥斯卡，网络似乎恢复了，你看这个...！！]

奥斯卡先是慌忙低头检查着安捷的信息，发现仍然没有动静，这才抬起头，看向同学的屏幕。

铺天盖地的新闻推送里，最醒目的位置赫然是一段新的视频：

[突发：恐怖分子发布最新视频！]

奥斯卡飞速点开了视频，下一秒，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这街道他简直再熟悉不过了，正是刚才他们藏身的那家银行。此刻已是一片狼藉，外墙被爆破开了一个大洞。工作人员的尸体横在一旁，几名持枪的蒙面人士正对着镜头打招呼，而接下来他们的举动，更是惊掉了奥斯卡的下巴。

他们正一捆捆地从银行里往外搬钞票，快到门口时，甚至粗暴地用脚把这些真金白银踢了出来。一万...十万...百万...不不不，还要更多，即使自己身处险境，看到这成捆的百元大钞从眼前滚过，奥斯卡还是咽了咽口水。

那堆成小山的纸钞，在地板上拖曳出一道长长的血迹，就这么被几人推到了马路中央，然后——

狂热的天使们，将纸钞的扎带全部剪开，随着强风吹拂，这成百上千万的现金腾空而起，又随着阵雨散落开来，没一会儿，整条大街百元大钞漫天飞舞，场面荒诞得像在做白日梦。看着视频里的天气，奥斯卡意识到，这他妈就是刚才发生的事！

[卧槽！！！]

[啊？？这有几千万..不对，上亿吧？]

周围的惊叹声也是此起彼伏，人群的骚动呈几何级飙升，警察组成的人墙在瞬间被人群冲得七零八落，险些溃散。

在那漫天金钱雨的背景之下，画面切回了那间熟悉的办公室，环境音有些嘈杂，镜头里不变的还有那个脸部打了马赛克的男人。

[嗨~各位，祭典玩得还开心吗？]那轻佻的语气也是一成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