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数天前

...

领路的侍从提醒道：[已到达目的地。]

在穿过盘根错节的地下通道、经过最后一道安检门后，众人终于重见天日。

混合着檀香和冷却液的空气扑面而来，空间也豁然开朗，眼前是一座被掏空的深坑。穹顶之上，万千盏仿生莲花灯如同呼吸般忽明忽暗。

伊维抬头仰望，眼前这尊机械巨佛巍然矗立，足有数百米高。它沉在地基中，无数股数据流在手中的莲花全息投影里穿梭。这已经消逝千年的宗教形象，依然有着强烈的压迫感，仿佛仍在渡化苦海众生。伊维有些神情恍惚，巨物恐惧症都要发作了。萦绕耳边的梵音逐渐让他感到天旋地转，双脚几乎失去着力点，直到低头看向别处才好了点。

穿过一道东方龙门组成的长廊，总算踏足了主广场，这深坑是个极佳的隐蔽场所，说这里是地下都市也不为过！放眼望去满目的宗教符号，让人很轻易地看出来，这就是恒心教的大本营。

除去穹顶莲灯，四壁也有点点星光，仔细看去，原来是错落在峭壁上的灯火。旅馆、事务所、医院、集市，各类设施和全息招牌与市中心别无二致，简直应有尽有。伊龙和随行手下都饶有兴致地抬头参观这座辉煌的秘密城市。

就这么又走了几分钟，众人才逐渐挪到了巨佛正下方，在这里看，那骇人的高度和雄伟程度更是令人惊叹，众人纷纷驻足。

没等多久，另一行人便从巨佛一旁的不起眼建筑中走出，为首的男人张开双臂，热情地招呼着伊龙。

[哎，伊长官！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你好，唐泽先生，不必跟我客套，我们直入主题吧。]伊龙语气不卑不亢，拒绝了对方的拥抱寒暄，只是简单握了握手，连正眼都没有瞧他身后的几人。

那高个精灵和白发男子倒是并未在意。

[伊维，你在这里待命。]

[是，父亲。]伊维低声应答，他也知道，特对科空降以后，父亲不打算让自己再插手他的计划。

交谈间，往来路过了不少教徒，面对教主大人竟只是微微颔首，并未行使大礼，这让伊维颇为奇怪。正思索着，唐泽已带着父亲、叔父等人迈上了漫长的台阶，只留下伊维和手下十几名警官面面相觑。

[那么，机会难得，诸位就随我一同参观下吧。不过，这里禁止摄影。]

领路人开口了，他微微鞠躬，随后带着伊维一行人向不远处的电梯走去。

[虹膜验证完毕。]随着他弯腰完成验证，电梯缓缓上升。整个地下都市也从另一个视角映入众人眼帘：岩石戈壁与机械装置融为一体，连带着那巨佛和古建筑都毫不违和。没有人知道，这座要塞到底藏在茫然市哪个角落。

[这里就是恒心教的圣城。]领路人开始不紧不慢地开始讲解，[各位应该对我们恒心教有所了解吧？]

[才成立没几年的敛财邪教？]随行的女警官开口了。她戴着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哈哈哈..咳咳]领路人略显尴尬地笑了笑，[恒心教虽然确实成立才数十年，但我们并非邪教，警官言重了。]他擦了擦汗，接着说道，[我们的教义是‘□□苦难，机械飞升’。说到底，我们只是一群追求公平的求道者罢了。]

[难道不是驱逐不公平吗？]伊芙拉低了兜帽，继续呛声。

[也可以这么理解，]领路人回答，[有些教徒确实是这么认为的，不洁者都该被驱逐出现世。但实际上教主的本意并非如此，我们跟那些极端教徒并不熟悉，更没法控制他们。]

伊芙不屑地冷哼了一声。

这追查了数年的极端团体「天使」，原来就寄生在恒心教之上。而刚才那个眼熟的男人，似乎正是唐泽重工的老板。有这些表面合法的组织庇护，难怪他们密不透风。

至于恒心教，她倒是有所耳闻。

据说唐泽洋之本是个从事义体重工的普通技术人员。此人在异国失踪数年后，突然出现，号称自己得到了失传千年的大乘经法，自称降世化身，靠着荒谬的合成录像和虚假宣传，一时间竟然收获了不少拥趸。他开始宣扬人类的□□总有极限，终将被病痛和衰老折磨，灵魂终究是一串代码。而皈依恒心教，追求机械飞升才能实现灵魂永存，才是真理所在。随后，他又推出了免费的非法义体改造手术，帮助了许多为生活挣扎的底层人——这让越来越多的人相信，他真的有所谓神力。

无数被社会抛弃的人或是走投无路、病入膏肓的人，都选择到他这里赌一把运气。倘若失败便被如同废品一般丢弃，对外宣称没被神所接纳；而如果改造成功，就是活生生的飞升实例！他也逐渐有了不少高社会阶级的信徒，其中更是有人捐献了自己的全部财产，投入恒心教的建设。十几年间，地上的企业——唐泽重工、唐泽科技、地下的宗教——恒心教，表里勾结，大肆敛财，迅速发展。没想到，这帮人在不为人知的暗处，竟然还偷偷造就了这座科技力高到发指的地下巢穴，这就是恐怖分子的温床。

想到那些被天使杀害的同僚，伊芙不禁握紧了刀柄。

但现在不是要把他们一网打尽的时候，更何况自己连地下城的具体定位都不清楚，更别提补齐那些证据、手续了。此刻她有更重要的是要做。

[人体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终端而已，只是一个容纳人类灵魂的容器。人类和机器融为一体，才能求得飞升！]见警察们不再找茬，领路人趁机传起教来，[各位若有兴趣，可以参加恒心教的免费课程，在网上就可以预约，市里各区都有教室。]

无人理会。

[叮——]

电梯抵达高层，一条不宽的长廊沿着峭壁环形延伸，无数的教徒在此穿行。许多人一眼便能看出接受过义体改造。他们眼神都带有生机，脸上露着微笑，只是分不清这是被洗脑的假笑还是真实的幸福。

两边的集市热闹非凡，多半是以物换物，也可以通过劳动换取所得，看起来一片和谐。最新款的终端、义体，各类食物、工具，这里应有尽有，甚至款式堪比地表商场。伊维看得出神，伊芙拿手肘顶了下他，他才继续向前。

然而接下来的诡异场景，让众人毛骨悚然。

[求求你了，大人，放我回去吧！！]

[这位女士，你才入教没几日，对未来感到恐惧是正常的，我们要一起克服。]

[我后悔了，我想见我的孩子！让我回去吧！让我回去——！]

路边的女子就这么被两名戴面具的教徒拖入阴影。而周围的人视若无睹，继续谈笑、买卖。

领路人慌忙生硬地解释道：[咳咳，诸位见笑了。放心！我们只是在帮助她，不会使用暴力。这名新教徒的意志尚不坚定。]说着他拦在了众人一侧，[能来这里的，都是愿意放弃一切的修行者，既然来了就没有回头路了。毕竟，求道之路是一场历练，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想来也是，这座赛博要塞之所以消息少之又少，最关键的原因就是普通人一旦踏入，便再难出去。伊芙强忍着没有上前阻止，握刀的力气又紧了几分。

[差不多是时候了...]她低声提醒，身旁警官彼此交换了眼神，微微点头。

越往前走，人流越密，终于将一行人冲散。领路人见状连忙高喊：[跟紧我，各位！]

[流火。]

伊芙刀光一闪。

那摆在附近店铺桌上装饰用的蜡烛，烛火骤然高涨了数倍，瞬间将摊位上的纺织物全部吞噬，燃起了熊熊大火，并向旁边蔓延！浓烟密布，人群惊叫，场面立刻陷入混乱。

不到30秒，一排无人机已迅速集结，整齐飞抵这一层的高度，开始向内喷洒灭火，漫天的水汽混着浓烟翻腾，火势也被暂时控制下来。

领路人这才慌忙环顾确认，直到看见伊维的脸，才松了口气。毕竟上面特意关照要看紧这个人。只是他没有察觉到，现在这位“伊维”警官，虽然面容一致，却比刚才的高了那么一点点。真正的伊维早已金蝉脱壳了。

[伊警官...咳咳咳...抱歉，有点突发情况。]

[没事，先救火要紧，我们来帮忙疏散人群！]

十几名警察听令便四散开来。

...

安捷浑身瘫软下来，静静地倒在伊维的臂弯里。伊芙与安捷交换了外套，又将碳灰抹到了她脸上。

[非得做到这步吗？伊芙。]

[虽然他们抓错了，但这跟「公司」有牵连的人，多少还有点用。]伊芙边说边调整着自己的仿生面具，[作为人质，相信那帮家伙会带上她的。在最危险的时候，我会出来拯救世界。]

[可是这太危险了！你什么武器都没有，万一被发现了...]伊维担心地望着眼前这张已经与安捷一模一样的脸。

伊芙微微张开嘴，吐出舌头，一把深红色的钥匙躺在舌苔上。

[你觉得我刚才是怎么点火的？]伊芙拨乱了自己的头发，[陈先生把这个托付给我了。他说年轻人的事，就交给我们年轻人自己处理了。]

[可是，姐姐...]

[好了，你赶紧趁乱带她离开，老爸他们就快谈完了。]伊芙一把将伊维推开，[不要把我的消息透露给任何人，谁都不行！还有，调查圣女的事也交给你了哦！]

伊芙最后拍了拍他的后背。

[别担心了，你以为我是谁啊？]

...

12月13日中午 14:30 茫然市立警察总署 12F 训练靶场

[受死吧！疯子们。]

伊芙语气正直而严肃，空气静止了一瞬。

有人无比震惊地瞪大双眼，有人松了一口气劫后余生般瘫坐在地，还有人振臂高呼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

这个失踪已久，被誉为天才的史上最年轻警察总长，竟然在关键时刻现身了！

[总长——！！！]

[伊芙总长！]

[伊芙——！]

珂赛特恍然大悟，伊维这小子给自己塞了那么多事情，又不给帮手，原来在这里留了张底牌。她迅速搜寻信号，切到伊芙的内部终端频道，将作战计划全部传入。

伊芙侧过身，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啧啧...这里还有王权者，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

唐泽洋之终于不再面无表情，取而代之的是几近癫狂的狰狞。

[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让我成功复仇？让我一次好吗？不要反抗好吗？！我他妈不想......]

这帮蛆虫，死到临头不知道在那里爆发什么生命力，真是令人作呕！

说着他挣扎着打开终端，向所有手下发出了下一道命令，也向全世界传递了最后的讯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