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人群去了享殿,侍卫如堵墙将百姓与中殿和后殿被请来神主隔开,老和尚闭眼念经颂文,小和尚沉不下心,总忍不住偷偷抬头看。
吉时已到,皇帝一身明黄衮龙袍,缓步登阶入殿,阶下百姓尽数跪拜在地,大气不敢出,唯有老和尚的诵经声依旧平稳如常。
内侍尖声唱喏,声线清亮传遍享殿:
“吉时到,行安神礼!”
皇帝在供案前站定,抬手示意,身后执事太监立刻捧上香盘上前。他亲自拈起三炷香,在烛火上引燃,待香头燃起明红火光,又轻轻晃熄,只留袅袅青烟。
而后皇帝面朝神主牌位,躬身行三上香礼。
本该庄重肃穆的时刻,却因皇上略带僵硬的动作看着奇怪。
是了,奇怪。
安终晏见过许多被天蚕蛊控制的人,那些没意识,全靠本能反应的人才会有这种不协调的动作,按理来说皇上被张眠之操控着,不该如此。
随着祭祖流程的进行,轮到段延玉安排的“演员”上台唱“戏”。
千岁头上宽檐遮面的太监帽和滑稽的妆,一进太庙段延玉就给他去了,身上不合身的宽大袍子也被换成低调的直裰。
跟着段延玉走到前殿,还未上台阶,袖子就被死死扯住,定睛一看是位从未见过的老人。
不知是侍卫没来得及抓住她,还是就没打算抓她,老人竟突破重重围堵精准拽住千岁。
“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老人歇斯底里的哭喊听得千岁百般不解。
他不由自主看向段延玉,后者脸上带着若有似无的笑。
底下看热闹的人伸长脖子窃窃私语。
“这是不是市场那个老太太?”
“传言莫非是真的!”
“真是他啊。”
气氛在一浪高过一浪的议论声下被推向顶点。
段延玉一甩衣袍,跪于御前,高声道:“皇兄,事发突然,臣不敢再瞒。”
他直勾勾盯着脸色铁青的皇帝,不再避之锋芒:“臣身边这位此乃紫茗姑姑亲子。”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短暂的安静后,是更为激烈的喧闹。
“平白无据,岂能凭旁人只言片语,污我皇家血脉?”
“并非毫无证据。”段延玉缓缓道,“人证,物证皆有。”
安终晏佩服段延玉的行动力,在还未被彻底切断与外界联系之前,他便联系好一切可能所需的人。
栖霞寺的老方丈、为紫茗公主接生的婆子女儿、甚至还暗中找人鉴别了千岁的玉牌,确定原料与父亲给自己的玉牌一致。
惊人的办事效率和人脉广度,对于他篡位安终晏是心服口服。
人证一个一个被带上来,皇帝的脸越来越黑,至于是张眠之的缘故还是他原本的情感作祟,恐怕只有天知道。
“安姑娘。”
耳边响起一道急促的声音,是锦之。
“他们把两位公子关到一块了。”
安终晏睁大眼睛,看到锦之肯定的点头后,她转身就跑。
一个手无寸铁的人碰见一个无感无情的怪物,能赢才是怪事。
纪初风从未想过与弟弟的第二次见面是在监狱。
侍卫驾着他将人扔进牢狱,离开时嘴里还疑惑地自言自语:“世子怎么会突然攻击人呢?”
纪初风一个箭步上前抱住纪初云,不让他跌倒在地。初云身上毫无活人的温热,僵硬冰凉,像个,像个死人。
事实带来的痛苦刺疼了纪初风,他扶着弟弟躺下,开始寻找他身上的天蚕蛊。
悲伤如毒,悄然化解了他的警惕,本无神的眼睛死死盯着他,没了武器,就用牙齿撕咬。
弟弟猛地拽住他,直直往脖子咬去,突如其来的一击,打了纪初风一个措手不及。
脖子传来皮肉破裂的轻微声响,明白纪初云现状的纪初风,忍着痛朝他头打去,疼痛不会让他松口,但神经的反射可以。
趁纪初云松劲,他用力踢开弟弟,捂着脖子跑到另一角,警惕地摆好架势。
最温润的人露出最野蛮的表情,最要好的骨肉至亲被迫至死方休。
真残忍。
无人会因为他的心声而心软,中了天蚕蛊的纪初云更是不会,他如同野兽,用指甲和牙当武器,一举一动杂乱无章法,直奔要害。
随着纪初云动作幅度的加大,身上骨肉摩擦的咯吱声逐渐增多,肢体摆动也越来越僵硬。一切的一切都在反复提醒纪初风,这是个死人,他早死在两年前,死在冲自己而来的长剑下。
纪初风在窄小的空间里躲避着纪初云不知疲倦的进攻。
恶心,反胃的感受越发强烈。
他竟有几分真心,希望弟弟能杀死他,以此来赎罪。
可是啊,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