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不会以为李令月很在意那日的事吧?
真是笑死人了。
李令月长到如今的年纪,见过大明宫中多少刀光剑影,不过是受臣子几句质问,在她那里恐怕连个水花都溅不出来。
郑微敛起笑容,向宋璟的方向走了一步,一字一句道,“你是臣子,她是公主,你此刻该想的是自己轻易受人挑拨质问主君该当何罪,而不是去揣测她心中是何滋味。”
“莫要逾矩。”
宋璟被她的话堵得说不出话来,但郑微却继续逼近,“她是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
“宋大人,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再说回院中,太平捻起一块案几上的西瓜送入口中,细嚼慢咽后才开始说道,“既然那夜我们留宿已经给姜家人带来麻烦了,那也不妨将麻烦给她们惹得更大些。”
“要让那位小娘子知道,一味的躲是不行的。”
崔珩道,“那也简单,我大张旗鼓的再派人去姜家送些东西去,来往频繁,孔祯自然会坐立不安。”
上官婉儿将最后一碟西瓜搁上案几,拂袖落座,不紧不慢地开口,“还不够,那个扬州士曹参军郭猛不是还留在苏州么?让他手底下的人佯装醉酒犯夜,被拘进州狱,再使些钱打点狱卒,把人关在姜娘子隔壁的牢房里,次日你便去调取鱼鳞图册,好生吓一吓孔祯。”
夜晚的暑气慢慢蒸腾起来,武三思褪下长袍身上只着一件素纱中单,仰在庭院中的凉榻上,耳边听着孔祯的念叨。
“武公,若是由姜家人牵扯出隐田的事,成了首告,去岁我们逼迫庄子上农户卖田的事,兴许便遮掩不住了….”
武三思心中本就热的心烦意乱,听了这一通索性起身将手中的扇子掷到一边,“什么叫我们逼迫,去岁的梅雨汛期我是一丝都不知情,你孔长史自己为了政绩按住灾情不报,休要往某身上揽!”
孔祯看着他有些不可置信,冷笑一声,腰杆也挺直了些,挽了半圈袖口后说道,“您兴许忘了,当初是您授意我压住梅雨灾情不上奏,导致农户良田被大水浸烂,桑枝枯死无以为生,家中缴不出夏粮与丝绢,官府催税步步紧逼,走投无路之下只能贱价弃田。那些变卖的田地,转头便被我们以极低价钱收拢,并入隐田范畴。”
“还有那些不上官府名册的桑田,不用缴纳丁口丝调,田租赋税,产出的上等吴丝尽数低价送往洛阳您的绸缎庄,一本万利,桩桩件件,不光某记得清楚,还有替您操办这些事的文书,也是清楚得很!”
那些靠着苏州免税私桑源源不断供给洛阳的顶级蚕丝,每一笔都是有详细记录,若是要掀桌子,孔祯自然也不怕再拉一个人下水。
武三思笑了笑,重新拾起方才丢开的那柄扇子,展开来缓缓摇了两下,语气里的暴躁已经褪得干干净净,“你是长史,苏州的上官。要拿捏庄子上两个无依无靠的小娘子,对你来说,很难吗?”
他顿了顿,扇子摇得不紧不慢,声音也放得很轻,“那一家子不是靠着几十亩药田讨生计么?你去告诉她们,从前的田税定错了,本该按中田纳的赋,这些年只按下田来收,是官府体恤,不曾计较。”
“如今既然要重新丈量鱼鳞册,旧账也该清一清了。从今日起,往前补三年,补得清,田还是她们的,补不清,田也别种了。”
“到时候,那两个小娘子自会去求里正宽容,你还怕她做什么首告么?”
崔珩站在田埂上,目光落在那片药田里。
阿鸢弓着腰,正一株一株地拔着草,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晒得她背上的粗布衣裳湿了一大片。
她听到脚步声,慢慢直起腰来。
遥望着是崔珩,她没有像昨日那样露出惧色或敌意,只是木然地看了一眼,又弯下腰去拔草。
崔珩走近,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缓缓开口,“你妹妹呢?”
女子没有抬头,自顾自的回答,“去里正家求情了。”
不过数日光景,那夜说起话来眉眼间还带着鲜活气儿的小娘子,如今便只剩下了一副疲惫到近乎麻木的躯壳。
崔珩直起腰,将头转过另一侧不再看她,又用手中的团扇遮了遮日头,“你们在此耕种田地也有几载的时光,这地到底是中田还是下田,难道还分不清么?”
女子平静道,“我们自是有分辨,但这世上的道理,从来都不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终是直起身看着崔珩说道,“你们想查隐田,想查土地兼并,甚至查桑林,何苦要拉上我们一家子,去找里正,找去岁被他们那些人强迫着卖了地的那些人不是更容易些!”
“你们何苦阴魂不散的跟着我们呐!”
欲翻陈年旧案,必得一个由头方能牵扯,庄上那些朱家旧日的佃户,本就是在人手底下讨饭吃,如何肯出头首告?那里正更是与孔祯沆瀣一气,算来算去,唯那夜在公主跟前不慎走漏了嘴的姜家,才堪堪做得这突破口。
不寻她们,又寻谁去?
“你现如今一定在想,若是公主那夜没有借宿你家就好了,即便借宿,若是阿娘没有对公主提起去岁梅雨汛期的事就好了,若是….一切都还能回到从前平静的生活就好了。”崔珩一边摇着手中的扇子一边说道,“但你以为与公主划清界限,阿娘就能回家了?”
说到这里,她摇摇头,“你以为你们目下还能够活生生的站在这里与我说话,倚仗的是谁?难道是因为里正的慈悲心肠吗?”
“不过是公主目下还在苏州,他们即便想为难你们,敲打你们,也不过是找些补缴税费的合法依据,公主一走呢?”
她停留了一瞬,才继续说道,“苏州地界的上官,想要让一家农户无声无息的败落,有的是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