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音初起时如空谷幽泉,泠泠淙淙,带着山间晨雾的凉意,渐渐地,那旋律在低回处盘旋而上,似有幽兰生于石隙,经霜不改其素,迎风犹送其芳。
婉儿的脚步在屏风边停住了。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余韵悠长,渐渐消散在夜色里。
“大人,兰之猗猗,扬扬其香,不采而佩,于兰何伤?”郑微终于抬起头,目光清澈看着她,“我只是钦慕于你,恰如世人慕兰而已。”
“妾不明白错在何处?”
改策略了这是。
上官婉儿半天不说话,青梅扯了一下她的衣袖,于是道,“兰之猗猗,扬扬其香,可若此香已与另一缕气息缠绕共生,旁人再嗅,便只是徒劳了。”
说罢又不愿将话说得这般隐晦,遂直接了当,“你换个人钦慕不行么?怎么就可着我一人祸害?”
“你真的让我头疼得很呐!”
说话间,郑微的泪已含在眼眶中,“我看旁的人,有才华的没你的风骨,有风骨的没你长得好,比你长得好的又没你的气韵,你以为我没试着寻过旁人,旁人都不如你,你要我怎么办!”
“我不过是太后放到你跟公主之间制衡的棋子,但我就是这般痴傻,甘愿入局….”她慢慢向婉儿走近,泪眼朦胧看着她,“阿姊…夜里真的好冷,你就陪我一夜好么。”
“我保证什么都不做。”
青梅心里翻了个白眼,信你个鬼!
上官婉儿连连往后退,真怕她一把扑上来,“阿微,现在快入夏了…”
郑微:“…..”
“阿姊…我是太后赏赐给你的,没有她的旨意不能出嫁,不能与旁人定情,若是你也对我不闻不问,那要我一世都这般夜夜独守空房么!”她声音哽咽道,“你要这般狠心地对我么?”
上官婉儿心想,你不是本来就不嫁人么?
青梅听不下去了,上前一步将手中的匣子递给她,“这是公主赏赐给您的,说若是您觉得孤单,可聊以慰藉。”
言罢看向上官婉儿,“大人该走了,公主还等着您。”
匣子里躺着一根黄瓜。
太羞辱人了。
太羞辱人了!
郑微眼眶发红,身子都被气得慢慢颤抖,李令月,这辈子若是不能与上官婉儿同眠共枕,她便将郑微两个字倒过来写!
婉儿刚回去便瞧见太平换了寝衣,一改往日的秾丽慵懒,远远望去竟有了些清肃之感。
她并未正襟危坐,姿态甚至算得上闲适,一手执卷,一手随意搭在膝上。
神色专注,并未因为婉儿进来而抬眼,只轻言了一句,“回来了?”
“把药喝了,将火气压一压。”
这时,婉儿的目光才落在案几上的药碗上,她确实需要压一压。
灯熄以后,黑暗中传来婉儿的声音,“你可能不知道,不论你穿什么,都能勾起我心中的念想,所以…其实不必换寝衣,你历来觉得这衣裳穿着睡觉不舒服的。”
太平见她背对着自己,向她靠拢了些,从身后抱住她,“我觉得不穿睡着最舒服,你受得了么?”
言罢又“嗤嗤”地笑。
上官婉儿这次没反驳她,那是真受不了。
“那三个月忌房事,你受得了么?”婉儿转过身钻进她怀中。
太平由着她在自己胸前蹭,随即笑道,“受不了怎么办…要不我在你旁边臆想?”
“李令月,你好猥琐”
“我猥琐?倒不知道是谁想听这些猥琐事的…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太平在她腰上掐了一下。
上官婉儿吃痛哼了一声,“你不是偏就喜欢我这般伪君子的模样么?若是骚得明晃晃的,还能勾得住你的心?”
李令月服了。
这个人如今是愈发不要脸,在外头瞧着比谁都清冷自持,背地里是这副模样,谁都以为是她痴缠着夜夜求欢,她贪起来的模样简直就是一出运筹帷幄的大戏。
即便是被自己弄空了身子,事是两个人做的,那也不能将所有责任都推到她身上吧….
武三思抵达苏州时,逆产已被清理完毕,许多田地宅院都被悄无声息地划入寺庙与道观之中,用以供奉与祈福,名目正当,任谁也挑不出过错。
但他既然来一遭,那必然不会空手而归,此前被上官婉儿算计,洛阳绸缎庄跟旁的产业本就元气大伤,若是不从苏州捞些好处回去填补亏空,今岁财务上怕是要捉襟见肘了。
所以一到苏州便清查了尼党在苏州的借贷契约,商铺参股文书,婚书庚帖等,试图再罗织罪名将范围牵涉得更广。
刚刚入夏,洛阳的消息便传到苏州,武三思从苏州上札子向太后弹劾太平只清查逆产,不查人脉,是故意放纵逆党余孽,为谋取私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