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闻言侧过头,婉儿含笑道,“阿娘想跟阿母增进些感情罢了…”
小人儿从她身上跳下来,“没见过你们那样腻歪的,懒得瞧,也不想管你们。”
言罢便自顾自跑了出去。
待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婉儿才转过身看向太平。
面色也变得沉静,“太后要让你去扬州主持大局,封黜陟使,安抚江淮。”
太平并未吃惊,只轻轻“嗯”一声。
“那你呢?随行么?”
婉儿起身在她身边坐下,“我今日在大殿上哭闹了一通,太后允了让我随行,还捎带上了宋璟。”
又从袖中取出一封密函,递到她眼前,“旨意明早才下,这是誊录,我按着太后旨意拟的。五品以下官,即行黜陟,先斩后奏,三品以下,可停职锁拿,驿报送京。”
“不光如此,还临时下放了军事,财政,司法调度权,遇急可调州府兵、镇戍兵,不得过五千人。”
“太后是将你派去淮南,做半个王了。”
江淮起事如此迅速,证明其地人心浮动,若派派外姓重臣或武家子侄前往,易被视为征服与清算,可能激起二次反弹。
而公主身份独一无二,既是李唐的宗亲,又是太后的亲生女儿,这代表着朝廷并非要清洗江南,而是要通过一位联结两朝的特殊人物,重新将江淮纳入怀中。
更重要的是,江南天下粮仓,又是是钱袋子,武后要派太平去将江南的钱粮,重新牢牢攥在朝廷手中。
太平眼中泛起忧虑,此去淮南短时间是回不了洛阳的,那她们此前在长安与洛阳的布局难道就拱手让人么?
婉儿轻握着她的手说道,“方才我让管理质库的王琚给白马寺助捐了二十万贯银钱,待我们走后,来岁太后会让薛怀义重新翻修白马寺,到时候便让白马寺主持以向宫廷进献金铜佛像为由直接划入内库,让太后知晓我们所掌控每一份产业都是在她的控制之下。如今公主府的属官大多都在朝中任职,看似声势浩大,实则难以在太后眼皮底下自成一体。此番南下,正好借机整顿。”
太平问道,“如何整顿?”
“我们将洛阳,长安明面上那些引人注目的产业,像东西市的酒肆,敦化坊的大宅,以及公主府名下的几个大庄园,都过到明处。或主动捐给朝廷用于公务,或借故献给太后充作宫用。”婉儿条理清晰地说道,“如此一来,太后会觉得我们毫无保留,自然放心。”
太平接话道,“你的意思是要保留南市里那几家邸店,还有通济渠畔的脚力行和几个小质库。”
婉儿道,“不错,不光要保留,还要加强。”
“太后看重的是扬州的钱粮能归入国库,而我们到了扬州,要借着整顿盐铁漕运的机会,将那些真正掌控物资流转的码头管事,仓廪吏员,漕运纲首,都换成我们的人,或握有他们的把柄。时间久了,江淮的物资表面上进了朝廷的仓库,实际怎么调动,走哪条路,何时走,却得看我们的眼色。”
她顿了顿,又说,“至于宋璟,他为人清正,眼里揉不得沙子。我们不必让他去掺合这些事。让他去砍掉江淮官场里那些盘根错节又无法为我们所用的老朽势力。他查得越严,我们安插自己人的空隙就越大。”
太平心中忧虑稍解,但仍有顾虑,“我们一走,洛阳这些暗中布置,由谁来统领?又如何确保消息能及时通达扬州?”
“人选我已想好。”婉儿显然早有谋划,“由你的乳母郑嬷嬷出面统总。她身份够尊,又不多与外界往来,不易引人注目。联络之法,用商队。我们南下时,多带些公主府的旧人,其中安插可靠的信使。以采买扬州特产,运送北方货物的名义,让商队定期往返。密信就藏在货物夹层或鞍具之中。寻常家书走官驿,紧要消息走此密道。”
“至于明面上的事务,还是交由姚姐姐,毕竟要让太后放心才好。”
那么还有最后一件事。
青鸾到底是留在洛阳,还是带去扬州。
“青鸾我得带走。”太平声音虽轻,语气却无半分转圜,“这孩子自出生从未离我半步,留在宫里,我放不下心。”
婉儿半晌未言语。
太平明白了,母亲要将青鸾留在洛阳为质。
这趟南下,等于将江南的棋局全盘托付给她们二人。若她们起了异心,又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