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累了,恹恹地倚在榻上。
上官婉儿最清楚她的脾性——越是倦极,越不愿旁人亲近。
于是只悄然挪身,挨着她坐下,轻声道,“那不如…我们将濮州漕运与粮仓的条目,再理一遍?”
太平背对着她侧躺,没有睁眼,只从鼻间轻轻“嗯”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
婉儿正想开口,却听她又问道,“为何每次我不愿时,你总还是喜欢要絮叨着说话?”
为防止她多心,太平又补上一句,“我的意思…只是奇怪。”
为什么呢。
“因为我想同你多说说话。”她替太平褪下那一身礼服,“许…也是因为上一世总觉着朝不保夕,一夜醒来也不知有何变故。”
“想跟你就这样在夜间,即便是谈闲话也觉得灯火可亲。”
太平缓缓转过身来。
眸子里裹着说不尽的怜惜。
她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婉儿落在额前的一缕发,将其别至耳后。
这人真的好傻…
自己也好傻…
若早知余生都在追忆那抹惊鸿,上一世初婚之时,就不该让她独自走完那一段路。
那时拥有太多,她的真心混在漫天浮光里,竟被她轻慢地当作一场可有可无的儿戏。
直到在漫长孤寂的岁月里阅尽千人,才恍然惊觉,无人能再及她半分惊艳。
最傻的是,她竟去找了个替身。
太平拉着对面的人相拥,又絮叨,“我是想的…但真的太累了。”
“我知道。”婉儿让她枕着自己的肩头,“那就这般说说话可好。”
山河万里,终不如此刻一隅。
太平懒懒翻了个身,锦缎窸窣,“婉儿,你可还记得你祖父上官大人的旧案?”
婉儿微微颔首,眸色在烛光下深了几分。
“上一世,我在天后身边涉足权力核心太晚,待我能够触及那些卷宗时,当年的关键人物早已零落。即便是后来与魏公叙话,他也对其中关节讳莫如深。”
“怎么忽然提起这个?”
太平顿了顿,话音转沉,“在濮州时,淮南公主曾提及,城阳姑姑与薛婕妤,竟都曾与你祖父暗中往来,密谋反对母后…此事,我始终想不明白其中关窍。”
“直到今日席间,”太平话音微转,“有人偶然提起了新城姑姑与她第一位驸马长孙诠,说他们当年恩爱非常…”
“席间提起这个…”婉儿轻声打断。
肯定又是拿这个来隐喻她与薛绍…
太平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唇角弯起一个了然的笑弧,“别吃醋啦,不过是行酒赋诗时,偶然带出的闲篇罢了。”
婉儿被她一语道破心思,却仍强自镇,“我没有。”
“好人,”太平靠回她肩头,声音带着倦意却满是纵容,“那些都是千百年前的旧事了。如今在我身边的,唯你一人。”
见她并未因此郁郁,太平才又缓声续道,“当年长孙无忌谋反案发,驸马长孙诠受牵连被诛,新城公主为此伤心欲绝。后来虽蒙父皇赐婚韦正矩,却因心念前缘,与后驸马情薄,不过三载便郁郁而终。”
她话音微顿,让这段往事在寂静中稍作沉淀,随后才将线索串联起来,“次年,便接连发生了城阳公主的巫蛊之乱,以及薛婕妤与你祖父暗中密谋等一系列事件。如今看来,朝中这些反对母后的势力盘根错节,其源头,或许正可追溯至那段风波动荡的岁月。”
“如今母后威权日重,他们便转而采取更为迂回隐蔽的策略。”太平的声音沉静而清晰,“若能顺着这条旧线去厘清脉络,许多迷雾,或可豁然开朗。”
婉儿来了兴致,“所以,此时我们将这些人再捋一遍。”
应该是想再捋一遍八卦吧…
她起身拿起案头干果盒中的桂圆铺排在床榻上,“当年李家与长孙家联姻过密,除新城公主外,还有东阳公主的驸马高履行是长孙无忌的表弟,也受到牵连,最后猝死在任上。”
“今日宾客中她也来了么?”
太平慵懒地支起半个身子,瞧见婉儿面前整齐排列的干桂圆,不由失笑,“你这是做什么?”
婉儿捏起一颗桂圆在指尖,煞有介事地答道,“用它做个标记,思路能更清晰些。”
太平:“…….”
“你到底知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什么寓意?”
跟这种没成过亲的人说话真是费劲。
上官婉儿顺手捏了一颗干枣放进嘴里,“早生贵子啊。”
又拿起一颗莲子细细品尝,“这是连生贵子。”
太平怔住,伸手将她掌中余下的干果尽数拂去,“神经吧,说什么疯话!”
果仁簌簌落满锦衾。
空气凝固住。
一息之后,上官婉儿又嚼了一颗花生,“这是多子多福。”
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