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吓死了..”似乎觉得说一遍不够诉尽方才的惊险,又低声重复了一遍,“吓死了..”
“婉儿你说,祭祀会不会真的冲撞方相?”
上官婉儿披着寝衣起身点燃烛光复而躺在她身侧笑道,“现在怕了?”
“明日可就除夕了,后悔也来不及了。”
太平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故意翻过身去背对着她,“要说风凉话就别在我这睡了,自己滚去廊下。”
上官婉儿非但没有起身,反而往锦被里缩了缩,指尖轻轻点了点太平的肩头。
“公主可知道,最早的傩祭并非男子专属?商周时,主持傩仪的巫祝多是女子。只因女子通晓天地阴阳,能与神明对话。”
太平微微侧过身来,月光照见她眼中的犹疑。
“可裴炎他们说...”
“他们说女子主祭会冲撞方相?”婉儿轻笑一声,“那我倒要问问,方相氏四目金黄,执戈扬盾,驱逐的是疫鬼,护佑的是众生。难道还会因主祭者是女子,就分不清善恶了不成?”
她撑起身子,认真望进太平的眼睛,“月儿可还记得妇好?那位领着千军万马出征的商朝王后,不也曾主持过最盛大的祭祀?女子的脊梁骨,从来就不该被男子的礼法打断。”
“月儿,你站在傩队最前方,不是为了证明女子也能主持祭祀,而是要让天下人看见——女子本就该站在这里。这山河社稷,从来都有女子的一半。”
她伸手替太平掖好被角,声音柔和下来,“睡吧,明日月儿不仅要站在傩队最前方,更要站得笔直。让长安城的百姓都看看,我们大唐的公主,有着怎样挺拔的脊梁。”
“你好啰嗦…”太平往她怀里钻了钻,“若我明日做得不好…”
“没有若。”上官打断她,“你上一世嫁了两次人诶,祭祀还能比嫁人更累更繁琐?”
太平在她腰上轻掐了一把。
狗东西,现在都可以调侃她嫁人的事了,是吧!
“倒想起某人当年追着婚车抹眼泪的光景了。”她眼风一扫,算起了旧事,“巴巴看着我进了薛家门,听说还在茶肆晕过去了。”
上官婉儿第一次在口舌上吃了瘪。
如今也只能巴巴看着她气自己。
分明是想让她别紧张才提的!
“我那是中暑。”许久她才憋出一句话。
太平挑眉看她,眼底漾开促狭的笑意,“哭中暑了?上官大人果然不同凡响…”
上官婉儿见说不过,只能伸手去捂嘴,两人在锦被间闹作一团,方才的紧张气氛早已烟消云散。
待气息稍平,太平倚在她肩头,轻声道,“其实我知道,你是想让我放松些。”
婉儿抚着她散落的长发,语气温柔,“我只是觉得,你不该被这些琐事困扰。明日傩祭,只需做自己便好。”
“我会一直在你身后。”
次日,辰时三刻,祭坛前。
百官列队,太常寺的乐工已就位。
祭坛设在丹凤门外,宫门数百米外,天还没亮便已聚集了无数百姓观礼,将宽阔的天街挤得水泄不通。
当太平出现在汉白玉祭坛上时,人群的目光都移了过去,纷纷遥望着她。
她并未如众人预料的那般戴着狰狞的傩面,而是以真容示人。鲜红的祭服在晨光中泛着暗金的光泽,衬得她眉目如画,却不怒自威。
“吉时到——”司礼监高声唱喏。
太平执起玉帛,面向太极宫方向三揖。起身时,她接过内侍奉上的酒爵,将清酒缓缓酹于祭坛前。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今以清醴,敬告神灵。驱疫禳灾,佑我大唐。”
她的声音清越沉稳,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祭坛下方。裴炎站在百官首位,眉头微蹙,却未发一言。
裴炎在心底长叹一声,这位公主当真是深谙庙堂之道。她以“为民祈福”为名,将政治诉求巧妙地包裹在公义的外衣之下。
这一手实在高明——既全了皇室体面,又遂了参政心愿。看似恪守礼法,实则已在礼法的框架内,为自己争得了一席之地。
还有那个上官婉儿…
真想弄死她。
此时鼓声骤起,一百二十名侲子戴着赤帻黑衣,执戟扬盾涌入场中。方相氏黄金四目,玄衣朱裳,在队伍最前方踏着鼓点起舞。傩舞队伍沿着既定的路线行进,时而腾跃,时而呼喝,场面壮观非常。
太平始终静立在祭坛中央。当傩舞进行到高潮时,她缓步走向祭坛边缘,从上官婉儿手中接过祝文。
“妾李令月,谨代表大唐皇室,祈告天地:愿疫疠消散,愿五谷丰登,愿边关永靖,愿百姓安康......”
祝文在风中飘扬,与傩舞的呼喝声交织在一起。她诵读的姿态庄重从容,丝毫没有被喧闹的仪式干扰。
祭坛下,上官婉儿注视着太平的身影,想起昨夜她依偎在自己怀中说着"吓死了"的模样,不禁微微一笑。
傩舞渐歇,太平再次举起玉圭。她面向万千百姓,声音温润却极具穿透力:
“旧岁已除,新春将至。愿天神赐福,佑我子民——”
话音未落,祭坛四周突然腾起无数盏孔明灯,如同繁星升空。百姓纷纷跪拜,欢呼声震天动地。
待仪式结束,人潮渐散,她在往来官吏与宫人中遍寻不着那抹熟悉的身影。
及至麟德殿夜宴,笙歌四起,锦绣满堂,唯独上官婉儿的那方席位,依旧空悬。
说好的一直在身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