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帘再度垂下。
车厢内重归寂静,太平脸色的笑意渐渐收回,“去南郊。”
马车向着南郊驶去,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车厢内一片沉寂,方才与李显言笑晏晏的热闹仿佛只是错觉。
太平脸上的笑意早已敛尽,“到底在气什么。”
若是在气她与薛绍,难道她许给她的承诺还不够多么?
上官婉儿将目光投向窗外流动的街景,声线低沉而平缓,“今日在薛府,臣看见公主站在薛绍身侧时,恍惚了片刻。”
话音微顿,一丝难以察觉的苦涩漫上唇角, “像是从上一世带来的顽疾…臣就站在那儿,看着你们,始终宛如一个局外人。而他,竟能不顾礼法,当众唤出那声‘月儿’。”
说到此处,她倏然转过头来,眼眶微微泛红,目光却直直地锁住太平, “往后,我不要再叫你月儿。”
这近乎执拗的宣言里,裹挟着再也无法掩饰的妒意。
那份属于才女的骄傲与冷静,在此刻碎得彻底,反而让她显得异常真实,真实得让太平心头为之一动。
许是给她的偏爱还不够多。
“那便依你,以后就直呼大名。”她倾身向前,指尖轻轻拂过她的眼角,“我准你,越过一切尊卑,走到我身边来。”
也允许你以平等的姿态进入我的世界。
“好。”她应得干脆。
她的目的达到了。
南郊也到了。
上官婉儿掩着眉飞色舞扶太平下车,
太平将手搭在她的腕上,侧目瞥了她一眼,“你最好是已经想到如何查出幕后之人,才高兴上的。”
南郊别院果然如李显所言,僻静清幽,仆从虽少却个个规矩谨慎。
厨娘则被拘在后厢房,李嫣儿带着崔珩前去问话。
而芸娘被安置在西面的院落,她站在窗边,方才在薛绍面前的决绝和愤怒已然褪去,只剩下巨大的茫然和后怕。
上官婉儿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芸娘身上,将她的恐惧与无措尽收眼底。
许久,她开口打破沉寂,“芸娘。”
芸娘似被惊到,怯怯的抬眼望向她。
“现在,可是怕了?”上官婉儿问道。
芸娘嘴唇翕动,最终诚实地点了点头。
“他们…不会放过我的。”
太平疲惫得倚在躺椅上,闭目养神,任由耳边的谈话声缓缓流入脑海。
上官婉儿走进几步,淡淡道,“这世间之事,有时就需要有舍我其谁的魄力,去直面那些阴私诡计。”
她顿了顿,唇角甚至牵起一丝笑意,那是近乎享受般的惬意,仿佛面对的并非危险,而是一场值得投入的博弈。
“不要畏惧冲突,将隐藏在暗处的污秽翻到日光下,才能彻底清扫干净,你此刻的恐惧,正是那幕后之人希望看到的。但你要明白,站在公主这边,便是站在了光明处。”
这番话有强大的心理暗示,赋予听者勇气,更带着一种近乎张扬的自信,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芸娘怔怔地看着上官婉儿,对方眼中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清明和坚定不移的力量。
她忽然觉得,在这个女子面前,自己的恐惧似乎变得渺小了。
此时,李嫣儿趋步而入,敛衽一礼,“厨娘已然招认,她说并非薛绍指使她下毒,是有人付了她三块银铤,授意她那般告诉芸娘,做投毒恐吓之事。”
至此,迷雾骤散,一切线索都清晰地指向同一个阴谋,有人先在长安散播薛绍的丑闻,再收买厨娘对芸娘下毒恐吓,最后唆使张贵告官,将事情彻底闹大。
这一环扣一环,分明是要将薛绍钉死在“失德”的耻辱柱上。
其目的何在?
是为了毁掉这门婚事?
还是想借薛绍的丑闻,来打击她的声誉?
抑或,是一石二鸟?
“收买厨娘之人,能找到么?”
李嫣儿回道,“厨娘说那人是在西市后巷寻到她的,身形中等,戴着帷帽,看不清面容。”
“但她说那人递银铤时,袖口微缩,隐约瞧见那人手腕内侧有一掉疤痕,是片叶子,像是被烙上去的。”
太平与上官婉儿的目光骤然相接,那是相王身边的乐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