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衣着朴素的年轻男子紧攥着状纸,低头快步走进官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小人是薛府侍女芸娘的阿兄张贵…”他缓缓抬头看向堂上众人,“小人要状告薛绍强辱了芸娘,如今有了身孕,还想将她送去别院等死…这是要杀人灭口啊!”
状纸呈上,墨迹犹新。
宋璟接过状纸快速浏览,眉头越皱越紧。刘祎之脸上的笑容僵住,下意识地捻着胡须。
李嫣儿与岑引交换了一个眼神——这状纸来得太巧,像是算准了时机。
“你说薛绍欲将芸娘送往别庄等死,可有证据?”宋璟沉声问道。
张贵猛得提高声量,眼中布满血丝,“有!薛家前日派人送来二十贯钱,说要‘妥善安置’我妹子。”
“可昨日负责府中庄子的林三告诉我,芸娘送去庄子上怕就活不成了!”
堂内一时寂静。
李嫣儿递给岑引一个眼神,她便悄然退去。
宋璟追问,“一面之词,岂可轻信?”
张贵有些紧张,言辞慌乱起来,“不…不,大人,小人还有证据,芸娘自半月前开始,总说自己头晕得厉害,小人怀疑薛家人在她日进的补药中动了手脚!”
听闻此言,李嫣儿的怒意自丹田而起,好个薛绍,做此下作之事。
“我看状纸上写,芸娘本属良家,于一载以前进了薛府做工,你个阿兄如何当的?让自己未出阁的妹妹去他人府上抛头露面?可知人言可畏!”宋璟摊开状纸,轻掷于案头,怒斥道。
这番说辞一出,李嫣儿心头火起——宋璟放着人命官司不查,反倒先揪着世俗礼教不放。
“宋大人,你还真是不知人间疾苦,且不说薛家是否奸辱,是否下毒,张贵兄妹若有余粮裹腹,何须卖力为生?”李嫣儿冷笑看着他,“宋大人高坐公堂之上,怕是没见过百姓为一斗米折腰的苦处。”
宋璟嘴角一扬,“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若当日芸娘未有这番举动,也不至遭此横祸!”
“女子本就该安分守己!”
刘祎之捻须阻止,“宋大人此话还是过于严苛了,若是薛绍真是奸污良家女,依照律法是要徒两年的,李娘子我说得对么?”
他眯着眼,让人看不清意图,但她知晓此事如今越来越复杂,若薛绍真的奸污芸娘,她是管还是不管?
管的话,薛绍声名尽毁,太平难道真的要妥协与武家人联姻,这将后患无穷。
若是不管,便任由薛绍这般猖狂么?
她们如今陷入两难的境地。
“刘大人,薛绍属皇亲,莫说现在还没有定罪,即便定罪也是要召集公卿进行评议的,如何也不是我们在座之人说了算。”李嫣儿唇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不错,正常程序官廨收到状纸便要传唤被告过堂,但因为薛绍身份特殊,要先回禀皇帝,再有皇帝决定是否三司会审。
刘祎之眼中冷淡之余,还含着一丝压抑的怒意,转头看向张贵,“你也听到了,公主身边的女官说了要回禀陛下,且先回去吧。”
“慢着。”李嫣儿向刘祎之翻了个白眼,对张贵说道,“你,跟我进宫见公主。”
人,若是到了公主手中,便节外生枝了。
“娘子莫急,将诉状之人直接带入宫闱,不符合朝廷法度啊。”他转向宋璟继续说道,“宋参军在此,他最清楚我大唐律例,凡案诉讼,必有程序,若人人都可绕过官府,直入宫禁,还要这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法司何用?天下律法岂不形同虚设?”
几句话便挑唆得宋璟站出义正严辞,“是啊,公主殿下乃陛下爱女,更应为天下臣民之表率,恪守朝廷规制。”
“若因一己之事便擅动司法程序,此举若传扬出去,岂非授人以柄,言说公主可凭私意干涉朝纲?”
刘祎之果然老奸巨猾,三言两语便将公主置于“破坏法度”的境地。
“刘长史、宋参军所言极是,法度自然不可废。”她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张贵,“不过,张贵今日所告,一非寻常民事诉讼,二非普通刑名案件。他告的是当朝准驸马、皇亲国戚薛绍涉嫌奸污良女。”
“按《贞观律·名例篇》,凡涉及宗室安危者,亲王、公主皆有优先闻奏之权!”
这一番引经据典,顿时让宋璟神色动摇,刘祎之也没料到她会搬出《贞观律》中的冷门条款。
一个小小女官,竟对大唐律例如此熟悉。
“亲王公主虽可闻奏,然需经宗正寺具本方可觐见。”刘祎之抚掌轻笑,“还请娘子稍安勿躁。”
就在场面一度陷入僵局时,堂外一名身着宫中服饰的内饰疾步而入,高声宣道,“圣人口谕,着洛州司法参军即刻携相关人证入宫,朕要亲闻此案!”
这道口谕来得恰到好处,顿时打破了堂内的对峙。
李嫣儿松了一口气,岑引总算是赶上了。
刘祎之迅速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阴沉,“臣遵旨。”
张贵见此案上达天听,顿时有些慌神,“圣人…圣人怎会知晓了。”
内侍款步走到李嫣儿跟前,“李娘子,陛下吩咐带了禁军来,随李娘子去薛宅带了芸娘便入宫,直接面见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