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身在乌木案前坐下,提笔蘸墨,在宣纸上写下四字:画工、医术、算术、武艺。
“我要通过笔试的世家女中。"她将墨迹未干的宣纸递给上官婉儿,"必须各有一人精通此四项技艺。”
“记住,是四个不同的人。”
这四项技艺中的每一项都关乎社稷民生,她要做什么?
她要的根本就不是伴读,也不是召人进宫学什么诗赋。
上官将宣纸对折,微微俯身,“殿下想做的事,臣必定竭尽全力。”
见她毫无顾忌的满口答应,太平的心突然空了一截,“你不问为何?”
她抬眼,目光澄澈如秋水,“信任,又何必相问?”
信任,又何必相问。
太平默默重复了这句话。
有些话,若是问出口那确实太过刻意。当然,她也不敢问。
怕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夜色如墨,唯有窗外一缕残月微光斜映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朦胧的轮廓。
黑暗中,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两人在昏暗中对视,谁都没有开口。月光游移间,太平的眼中似有涌动,而上官婉儿的目光始终如一泓静水,映着对方的身影,不惊不扰。
远处传来鼓声,宫门快落锁了。
门外响起青梅的通传声,“殿下,天色暗了,要点灯么?”
“不必。”太平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她听到衣料摩挲的声响,上官已转身走到案几两侧的烛台,打开火寸轻轻一吹,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绽开,映照她低垂的眉眼。
暖黄的光晕渐渐晕染开来,太平望着她专注的侧脸,突然开口说道,“你出去吧,本宫自己来就好。”
火寸的余烬在她手中熄灭,化作一缕细烟。上官婉儿垂眸,将它收入袖中,颔首退出书房。
……
正午时分,阳光直射而下。
站在鼓楼俯瞰,整个长安城宛如一张铺开的九宫格,每道笔划都透着大唐的秩序与气度。
朱雀大街两侧东市西市,各占两坊,对称地嵌在皇城两侧。坊墙高耸,四门相对,内里的十字小街又将空间细细分割。绸缎铺临着笔墨行,酒肆挨着书坊,各安其位。
东市正中的十字街一尘不染,青石板上只见马车轮毂的浅痕。
东南角的丹青行隐在街尾,门帘半卷,隐约可见满墙的卷轴似飘着几缕墨香。
檐角的铜铃轻响,两名身着圆领袍的女子踏入,柜前的掌事搁下手中的松烟墨,袖手一笑,“墨君在此,小郎君是要寻人物还是山水?”
女子抬手行礼,“想请教墨君,此处可有丹青圣手薛师的真迹?”
丹青圣手薛稷,善作花鸟之画,其笔下仙鹤喙长腿纤,振翅欲飞,实乃一绝。
掌事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轻轻一扫,指尖抚过案上一卷素绢,"薛师的鹤样,从未流落过民间,两幅为天后献制,一幅为前太子李贤主动祈福所画。”
“而当年吐蕃向我大唐和亲,要求用鹤画作聘礼之一,却被薛师为墨色未固为由拒绝。”
“我这等小店又岂能有薛师之鹤样?”掌事自顾自摇摇头,“有生之年,若能让我一睹真迹,也算死而无憾。”
女子环顾四下,脚步在一幅狩猎图前停下,“此画是何人所作,倒颇有些气势。”
画面右三分处,男子勒马张弓。马驹前蹄踏碎枯枝,弓弦与地平线构成精准的半刻之偏。
猛虎自左下角扑入,獠牙森白。
掌事捻着胡须有些自得,“此画乃本店清玩之物,不售卖。”
只问是何人所画,又并非要同他买卖,这掌事倒是个有趣之人。
身后另一女子笑道,“墨君何不告知是何人,我们若是求画也有个门路不是?”
女子生得貌美,即便男装也难掩绝色之姿,肤白胜雪衬得她身后那幅牡丹图都愈发娇艳。
掌事一怔,半天才反应过来说道,“倒不是小老儿不说,只是说了,你们也必然是寻不到的。”
这时候门帘被人撩起,走进一位大约十六七岁的女子,穿着圆领襕衫,眉眼明媚鲜妍。
她含着笑,左右一对梨涡,进来便同掌事相问,“墨君,今日有人询问那幅狩猎图么?”
“薛小娘子来得巧。”掌事穿过二人行至女子跟前,抬手行礼,侧过身看向那二人,“这二位小郎君正询问此画。”
女子目光在二人身上打了个转,忽地笑开,“二位是想买我的画?”
“不知是出银挺还是金饼呢?”
她的笑容如三月春光般明媚,难掩身上灵动之气,上官婉儿笑道,“此画如今是又要卖了么?”
掌事的忙低声道,“这是薛师的族妹,薛小娘子。”
薛小娘子朝着画走近一步,“我的画,卖不卖自是我说了算。”
“阿兄的画,誉满长安,我的画并不比阿兄的鹤差在哪里,如何不能受人追捧?”她的眼中透着志得意满,“不卖是因为那些人都不懂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