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武后盯得心中有些发毛。
兴许不管她重生几次,在母亲面前依旧无法招架她的威慑,那眼神似乎一眼就能洞悉她的内心。
“阿娘…我能自己选世家女入宫么?”为不被看出端倪,她稳住心神将话头继续下去,“那个裴家的女郎,上次夜宴上共舞一曲,与女儿甚为投机呢。”
“还有旁的…我也想自己选,好不好嘛阿娘。”
武后轻“噢”一声,“月儿自己选,可知世家中有哪些出落标致的女郎?”
她眉眼微微一转笑道,“那不如,让她们进宫来,让女儿瞧瞧。”
“若是有趣,又投机便留下可好?”
武后却打起了另外一番算计,太子显还未成婚,倒是可以借着太平选伴读的机会,在其中为显物色一位太子妃人选。
既不张扬,也可做到心中有数。
“那倒也不是不可,既如此还是要礼部着手理个章程出来。”
她的目光落在上官婉儿身上,“婉儿去礼部协同此事,各官员推举以后,就由你主持笔试考究才学。”
凤阳阁的寝殿
数名粗使侍女在回廊下穿梭,每两人一组,合力提着铜壶,那壶嘴还冒着白气。
青梅在前方为上官婉儿引路,“上官大人,公主在沐浴,特意吩咐,您若是过来,可直接入浴池去见她。”
跟随青梅的步伐穿过回廊,越过三重门禁到达东偏殿,她的眼眸低垂,只瞧见一扇纱罗屏风立在眼前。
上官婉儿在屏风前驻足,隐约可见屏风后水汽氤氲,一道窈窕身影正在浴斛中轻轻拨弄着水面。
“上官大人来了?”屏风后传来太平带着水汽的声音,“为本宫抚琴吧。”
屏风前的乌木案几上,静静横着一张七弦琴。
上官婉儿指尖轻抚琴弦,琴身传来微微的凉意。她垂眸调音,听见屏风后水波轻漾的声音。
"弹那首《长门怨》可好?"太平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
琴音初起,屏风上的纱罗便随着音律微微颤动。
太平倚在浴斛边,闭目听琴。水汽氤氲,长睫微湿。
指尖轻点水面,漾开细纹。琴音流转时,她抬手将鬓边湿发别至耳后,腕间水珠坠入池中。
水面碎光摇曳,映得她眉眼如画。
琴音还未到尾声,就听得水声哗啦——太平从浴斛中站了起来。纱罗屏风上顿时映出一道朦胧身影,湿发垂落身后。
她分了神,琴音止住。
“继续弹。”侍女替她裹上素绢浴巾轻轻擦拭,“本宫最是讨厌这半调子。”
“扰得人心头,上不去,也下不来。”
这虎狼之词。
纱罗屏风被轻轻拨开。
太平赤足踏出,素白的抹胸寝衣裹住身躯,肩头未擦干的水痕泛着细微的光。
眼前的人垂眸静立,连呼吸都放得很轻,那若隐若现飘来的香气近在咫尺,她却连睫毛都不敢颤动一分。
“臣…今日弹不了了。”
她微微一笑,似乎是很满意,“那跟本宫到书房来。”
太平的白纱寝衣在青砖地上迤逦而行,像一片流动的月光。
唤起了遥远的乡愁。
如今重归故地,风物皆似,唯独她变得让人猜不透。
你到底爱慕谁?
若是薛绍,为何要再三撩拨?
若是我,那这一年我替你传的那些情笺又如何解释?
你终究不是太平。
她不断反抗将心底的影子与眼前的人重叠,似乎要用意识撕碎那妄想。
失而复得,得而复失。
命运的捉弄容不得她再抱有半分侥幸。
书房极为清雅,北墙一列通天檀木书架,书架前悬着一副素绢画,上面立着个玉冠束发的女子,一袭月白襕衫,衣袂微扬。
黄昏的光斜斜漫进来,画上的女子与暮色交融。
太平在那光与影动之间,似见到画中人恍若抬眸,她下意识用手抚上那幅画,“本宫,可以相信你么?”
身后人不知晓她到底是在问画中人还是问自己,但依旧应答,“自然可以。”
太平微微侧身,勉强一笑。
可惜…
你不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