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大明宫中鼓乐喧天,宫灯遍地,将整座宫殿照得通彻,凤阳阁的寝殿内却十分安静,一扇门窗将那欢腾隔绝在外。
静夜沉沉,浮光霭霭,月光溶溶,席坐在寝殿书案前的一女子正聚精会神的瞧着一副画卷,上面是一身着盔甲的女子,手持刀剑骑在战马之上,目光似利刃般坚韧。
女子用拂尘仔细清扫着画卷,烛光下另一女子开口道,“这么多年过去了,婉儿还存着这幅画。”
上官轻点了点头,“不止臣,即便是陛下,对昭公主亦是崇敬。”
说着将画卷收起说道,“陛下曾对臣私下说过,女子这一世总以美貌被人冠上各种名头,岂不知这美貌却是世间最无用之物。”
“若是天下女子皆能有昭公主一般的胆气,魄力,又有何不能在朝堂之上论述文章。”
“女子并非是柔弱不能自理之流,只是被男子冠上了这样的名头,便日渐的软弱可欺,这世间人与人之间,本就是你强我便弱,你弱我便强的博弈关系。”
“女子若不起身为自己谋得一席之地,那处境只会日渐艰难,兴许待百年以后便彻底沦为男子的玩物。”
太平起身说道,“所以你不爱世间男子,因为你厌恶这以男子为尊的秩序。”
“是么?”
上官将画卷放置锦盒之中,徐徐应道,“何止臣厌恶,这宫殿中的每一个女官,若是能更换秩序,又有谁愿依附男子生存?”
太平抬眼看了看在门廊下的一行女官,同她说道,“所以她们愿依附于你,你也愿依附于陛下。”
上官将手拂在锦盒之上回答道,“殿下应当感到高兴,她们还愿意依附于我们,待到有一日即便是有陛下的存在,有臣的存在,有殿下的存在,她们亦不愿再为自己谋得出路时,那便为时晚矣了。”
“大唐的天下昭公主立下汗马功劳,兴许这便让天下女子看到了希望,而陛下更是让这种希望成为了燎原之火。”
“而臣便要将这火延续下去。”
一旁的太平久久没有说话,倒是站在一旁的丝竹俯身跪下看着上官抬声说道,“大人,妾愿意,妾怎会不愿意为自己谋得一条干干净净的路,妾在儿时曾瞧见过女子在后院为了生存而使出的下作手段,古籍中总拿女子与小人比肩,岂知女子这般艰难的处境便是男子一手造成的!”
“他们将女子困于后院,以怜悯与施舍豢养之,而后将女子与小人比肩,这岂不是比小人更小人么!”
“妾不愿,妾不愿那般受人摆布,即便是成为朝局中一枚微不足道的棋子,这也比在男子手中讨生活那一方天地大些!”
这番话说得太平震耳发聩,破天荒的抬手扶起她,接着看着上官说道,“瞧瞧你,竟将我身旁的宫人变成你的了!”
丝竹刚想解释,又听得太平看着自己说道,“倒也无妨,本宫同上官大人本就不分彼此的。”
上官亦走近丝竹,看着太平说道,“丝竹跟在殿下身侧也已数年了,看来是长进不少。”
“看着书也是读了不少。”
太平将丝竹拉在身后护住说道,“你休想从本宫身侧抢人!”
上官见状暗自发笑道,“臣还什么话没说,殿下怎如此大的反应?”
说完又看向丝竹,“何况,这跟谁不跟谁,还是得丝竹自己做主,不是么?”
太平翻转了眼眸,推搡了她一下,“去去去,别想打本宫身边人的主意,嫣儿的女骑队听闻有几名女官资质尚可,自己找她要去!”
正嬉笑间,殿外走进一宫人回禀道,“殿下,除夕宫宴已然开始了,陛下派人来传了好几次了。”
“还特意交代了让上官大人前去作诗助兴。”
太平挥了挥手让她退下,同上官说道,“想来又是张氏兄弟想出来的主意,母亲对他二人真是不吝施恩呐。”
上官应道,“殿下无须忧心,此前臣让三娘暗访张氏兄弟贪污受贿的证据,已然有些眉目了。”
“抓了张氏兄弟的三个族兄,待招供臣便联手诸位大人弹劾张氏兄弟。”
太平微点了点头说道,“这样也好,至少能探一探陛下的态度。”
“若是陛下再加以维护…”
上官轻叹了口气,并未回答,这时候宫人已然前来催促第二次,二人无奈只能更衣前往。
宫宴设在紫宸殿,行至殿门前便听着内里的歌舞之声,太平执着上官的手一同踏入大殿之中,今年的布置比往年更华丽一些,大殿上空悬挂着一盏雕刻着龙凤模样的宫灯,宫乐在灯盏下翩翩起舞,一众皇亲席坐在大殿两侧,见太平前来,纷纷上前行礼。
二人先行至陛阶下向上位行礼道,“臣见过陛下。”
“儿臣见过母皇。”
皇帝此时已然是眼见的苍老,见这二人缓缓而来也并未责备,拂袖说道,“入座吧。”
倒是一旁的张昌宗,看着上官婉儿戏笑道,“陛下,臣以为上官大人来迟了,当罚才是!”
皇帝这时兴致也正高涨,提起这话头也毫不犹豫应道,“此话在理。”
上官俯身应道,“臣认罚。”
张昌宗继续说道,“古有曹子建七步成诗,听闻上官大人的文章诗词亦是一气呵成,才华不输子建。”
说着便看向皇帝,“旁的诗句大人定是信手拈来,臣倒是有一主意,不如让大人吟出一句诗,能够回还往复,顺读倒读皆能章句。”
“诸位以为如何?”
太平正想起身辩驳,却见上官向她轻摇了摇头,遂见那人抬手说道,“不知陛下可有时限?”
皇帝瞧着这女官胸有成竹的模样,便知难不倒她,遂说道,“那就以一炷香为限吧。”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