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李晋脑中一片空白。一个月前,他收到皇帝递出来的密信,让他联系奉节军进京勤王。作为皇权的铁杆拥护者,李晋自然选择铤而走险,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府里居然出了细作。他挥着剑四处张望,想把这个人抓出来。但全府上下都在这里,唯一不在这里的那个人,刚刚才哭哭啼啼地被他送走。
李晋的神色就像见了鬼一样变换着,他不住地摇头,自言自语起来:“不可能,不可能是她!不可能!不可能!”
见李晋这副模样,萧沔摇头轻蔑笑了笑,才道:“这算实证了吧,文渊侯,你现在可以就死了!”
文渊侯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大喊一声:“不可能,你这是陷害!”
萧沔不悦地眯起了眼睛。做就是做了,做了不承认,算什么英雄好汉。死在萧沔刀下的亡魂不计其数,大部分人的面庞他都已不记得了,只有四大臣死的时候,不屈不饶,慷慨赴死,让他至今仍忘不掉。萧沔失去了最后的一点耐心,朝后挥了挥手,一时间禁卫军鱼贯而入,将文渊侯府的人包围了起来。
李晋见此,知道已无转圜之地,不由指着萧沔大骂道:“萧沔,你助纣为虐,残暴忠良,你就是太后和长文公主手底下的一只狗,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动手。”萧沔比了个手势,偌大的中庭内,顿时鲜血飞溅,惨叫声四起。
李晋见此,双眼通红,胆颤高喊道:“萧沔,你还记得你的祖宗是谁吗?还记你在北辽的臣民吗?七年了,你的双手沾满了鲜血,可没有一滴血,是为了你死去的族人复仇而流。哈哈哈,天道至上,今日我虽死,但有志之士将前赴后继,你杀不光所有人,总有一天太后会老去。萧沔,你的下场一定比我更惨!”
“啊——!”
一声尖利的惨叫声突破天际,李晋的咒骂声嘎然而止。
萧沔用官袍的衣摆擦拭着刀,无动于衷。这样的谩骂他听了七年,已经不会有任何反应。杀戮之后,文渊侯府落入死一样的沉寂。
柳家和文渊侯有着几分沾亲带故的交情,此刻侯府满门惨死在面前,柳宗年的神色已经很不好了。但萧沔并不打算放过他。他把刀插回背后,转回头对柳宗年道:“柳大人,你去清点一下尸首呗。”
柳宗年听罢,咬牙盯了他许久,如果眼刀能杀人的话,萧沔此刻已经被大卸八块了。
但最终还是柳宗年败下阵来,他认命地叹了口气。加入禁卫军三年时间让他深知一点,在没人性这个事情上,萧沔是无人能及的。
等柳宗年清点完尸首回来,脸色比雪还苍白。
萧沔吹了声口哨,问道:“怎么样,齐了吗?”
“差一个人。”
萧沔闻言抬起头,柳宗年继续道,“文渊侯的宠妾,姚茉儿。”他神色变了变,又问:“要追查吗?”
那份证据,或许就是这个姚茉儿泄密的,可是为什么呢?萧沔挑了挑眉:“本官没空管这些杂事,柳大人若是有兴趣追查,自便就是。”
柳宗年颔首,他和萧沔没别的好说的,正欲走,又顿了一下,回头问道:“大人在栖凤城这么多年,还记得北辽是什么样子吗?”
萧沔一愣,但柳宗年已打马而去。
回到都统府,已是月落之时,黎明之前。
萧沔习惯骑马,深夜的栖凤城,万籁俱寂,飞驰的马蹄声惊醒了沿街的商铺居民,但没有人敢出来看下热闹。
都统府与朱雀宫隔街相望。小厮牵了马,萧沔风风火火闯进去,正准备进屋泡个热水澡,便见管家唐徕匆匆找过来,苦着个脸禀道:“大人,您先等等洗澡,宫里傅总管身边的小太监,叫佩喜的,已在大堂等了您半天了。”
他说罢手往正堂一指,又小声道:“带了好几个姑娘。”
萧沔嘿了一声:“前儿来了一趟,今儿还来。”
“可不是嘛,不屈不挠的。”唐徕啧叹一句。傅总管名叫傅大海,是太后跟前的人。萧沔是长文公主跟前的人。按理说太后掌权,傅大海那便是一等一的红人,犯不着上赶着来笼络他萧沔。那只有一种可能,傅大海已经不满足于宫里的权势,也想把手伸到禁卫军来。这是投石问路来了。
“我去会会他。”萧沔解了外衣,昂首阔步往大堂去。
那佩喜已喝过两盏茶,又美滋滋躺着打了个盹,正是百无聊赖之际,见萧沔进来,忙站起身来,行了个礼。
“本官公务在身,让公公久等了,不知傅总管派公公漏夜前来,所为何事啊?”
萧沔先声夺人,气势如虹,却故意对佩喜身后的美人视而不见。寻常人在这样的威压之下,恐怕已经缴械投降了。不过佩喜在宫里摸爬许久,又得傅大海提点,知道萧沔不是个好打交道的人,见此也只满脸堆满了笑,奉承道:“萧都统公务繁忙,奴家多等这些时辰又何妨。太后她老人家常说,这偌大的栖凤城,若人人都像萧都统这样忠心不二,她不知要少操多少心。”他说罢,见萧沔只是含着笑看着他,身上一股子血腥气味,一时想到他今夜是做什么去的便背后一凉,忙道,“义父知道您是大忙人,这次特地又选了几个美人,您看看可有喜欢的。”
萧沔眯着眼看着他,心道上次送来的美人是什么下场,想必傅大海已经知道了。这还敢送?
佩喜差点就在他瘆人的目光下落荒而逃。不过萧沔很快挪开了视线,落到他身后五个美人身上。佩喜周身的压力一轻,连忙介绍道:“义父说,上次送来的姑娘不和都统的胃口,今日这几个姑娘是义父亲自挑选的,您若是有喜欢的,尽管留下就是。”
萧沔在栖凤城这几年,见过的美人不计其数,杀过的美人也不计其数。无论是天仙阁的花魁,还是豪门公爵的窈窕贵女,落到他的刀下,转瞬之间便都化为白骨。杀的人多了,在他眼里,什么美人丑人,都只是一坨没有灵魂的肉。
几个姑娘瑟缩着站在门口,也不知是被他的目光吓得,还是被呼啸的北风吹得,如花似玉的脸,个个都雪白一片,但因为实在长得美,倒也含着几分弱柳扶风的破碎之美。萧沔的目光一路扫过去,只觉索然无味,而后蓦地一愣,又转回去,一众躲避的视线之中,竟有一双眼眸含笑定定地看着他。
这倒奇了,萧沔问道:“叫什么名字?”
美人走出来盈盈一拜,含笑答:“奴家傅机,拜见都统大人。”
她的声音细细软软,身段柔若无骨,一双眼睛抬起时,如同出云的圆月一般华彩灿烂。
“多大了?”
“十八岁。”
有意思。
萧沔转头看向佩喜,道:“就她吧。”
傅机在这句话音中微微垂下了头,似乎有一团火在她的眼中燃起又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