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焕抬眼,凝住二愣子,说:“你要走?”
除此之前,他想不到别的。只能是美好的瞬间都是昙花一现,像他与他的交集一样。
“你先吃。”愣子叔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这让他更坚信这顿饭就是散伙饭。
那他吃的很多,很吃的很香,一手抓着红豆糕,一手夹着粉蒸排骨,一口咸的,一口甜的,反正眼见的都往嘴里塞,塞的腮帮子鼓鼓囊囊,脖子伸长了两寸往下咽,还要往里塞。
二愣子的筷子一直停在虎口处,他蹙住眉,说:“你吃的这么快做什么?”
“不想耽误你时间。”
二愣子的确没听懂,但也接了话:“我不赶时间。”
“早走晚走都是走,”金焕大力地滚着喉咙,说,“在我这呆着干什么?”
二愣子又没接话,过了一会儿,还是那句:“你先吃,慢点吃。”
不,他非要吃快些,吃快些,愣子叔就走的快些。
可在二愣子眼里,他认为是金焕太久没吃过好吃食,狼吞虎咽的,所以,他基本没怎么动筷子,几乎都是金焕一个人吃完所有。
饭总会吃到最后一粒,该面对的还是该面对。
金焕抬眼,说:“我吃完了,你走吧。”
“你总赶我走干什么?”
“趁着天敞亮。”因为,晚上走的话,他一定睡不着觉,会想很多。而且——“反正都是要走的,呆那么长时间没意义。”
金焕都说成这份上了,二愣子也没有想要动的架势,反倒双腿敞的开,两手抵住膝盖上,半垂着头,嘴唇颦蹙——
金焕觉得,他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说不出口的吗?
正值一天最敞亮的时辰,小鸟停在枝桠上“咕咕”地啁啾,二愣子还是没开口。
只看他的手掌不知何时握成拳,他的腮帮子一下一下地抖动,终于,在金焕的注视下,他抬起头,两人精准对视。
“你跟我走。”
这句话,多动听啊。
“去哪?”
“我在哪你在哪。”
他曾经想过,不,幻想过有一个人会带他离开这里。是他的娘。
这诺大的百年府邸像一个囚笼,他生来便没有翅膀,只有无尽的等待。他的人生又是如这个府邸一样空旷、潦倒、阴郁,四处杂草丛生,破败不堪。
如今有这么一个人说要带他走?
那他又有什么理由不走?
他的人生没有更烂,亦没有位置在烂下去,所以,为何不走。
金焕走的那天,很意外的在门口遇到了那么一个人,可是,他并没有为他停住步伐。
知竹上前拉住他的手臂,悲伤似侵染了他的喉间,带着涩涩的调,说:“你去哪?”
“天下之大,总有我的容身之处。”
“你说过养我的。”
“我也说过,我还不起。”
“我不需要你还。”
“我还清了。”金焕转过半个头,笑看他,“祝你前程似锦。”
知竹听不懂,不仅颦蹙眉,还不停地咬住下唇。
尽管金焕有做挣扎,他的手就是不松开,金焕走不得,最终,看他的眼,道一句:“知竹,我希望你知足,那天,我看到了,也——喝了。”
知竹的手瞬间滑了下去,是无力的。
他直勾勾地眼看着金焕的背影从近到院,消失在路的尽头。
怎么说呢?
这结局和他想得不一样。
不过,金焕是不会在回金家班了。
这一点,他很确定。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在走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金焕彻底消失了。
也许,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来,只是这双腿,不自觉地想来,他控制不住。他就是想看金焕一眼。他是这样的想的。
从那以后,知竹好像变了一个人。他每日晨起,一人独自前往深林练习吊嗓。他越来越孤僻,渐渐地除了唱戏,很难再听到知竹多讲一句话。
金班主将金家班交给了金书杰。
知竹的嗓子好了,如愿以偿的成了角。
金叶和知竹在也没说过话,隔年,金叶离开了金家班。
金叶临走前,找了知竹。
“你可曾后悔。”
“不后悔。”
“你心可真狠。”
知竹的狭长的眼眯起,仰头笑后,垂眸盯住金叶:“不狠,我将如何活着呢?不狠我有今天?不狠,死的就是我。不狠,今日和你一起离开的,还有我呢。”
金叶看着知竹,也笑了两声:“你会有报应的。”
“我知道,”知竹并不否认,“可这乱世,我能不能活到现世报那天还说不准呢,我怕什么报应呢。”
也是,金叶无法反驳知竹的话。他走了,头也没有回。
知竹看着金叶的背影,依旧是由近到远,直到那个背影小的像个芝麻似得,他才收回了视线。他并没有着急回去,而且仰头看天,眼梢留下了两行一直憋住的泪。
他后悔吗?
其实,他后悔了。
不过,他是不会说的。
显得很滑稽和可笑。
不如一条路走到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