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小头强调道,“有一筐呢,会不会太多了?”
早已不见李典人影的粉墙下,传来他的回话,语音听起来像在笑,意味不明。
他说:“怎么会多呢?一人一颗都不够分的!”
小头目还在算,李典口中的一人一颗都有谁,对方已施展轻功,抄近路赶至了皱青山庄的如斯亭。
亭在山庄最东侧,八面飞檐都缀有巨大风铎,建在一块飞突的悬石之上,周围上下皆悬空,呈飞动之状,隐有虎踞龙蟠之势。
李典还未至如斯亭所在的悬石,就听到了一阵穿花度柳而来,飘飘袅袅的琴声。且越往上走,琴音越清亮,但清亮中又带了点平和,平和下又隐约透出点哀伤。
很有琴韵。
但李典对这琴音无感,反而好奇,为何平日里,一直叮咚作响的风铎声,今日却一无声息。
他几个起落,掩至一棵偃蹇古松后面,而后一跃,想上树顶。
本以后找了个视觉绝佳的位置看大戏,谁知脚刚沾上树枝,凭空出现一只穿着绣有‘赤睛白泽’乌靴的脚,差点将他直接给踢了下去。
李典很是被吓了一大跳,一个疾沉稳住身形,一抬头,看到枝桠间那张风情韵色都占尽的脸,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咬牙切齿道:“侯爷!”
“轻身功夫不见长,警惕心还弱了……”温却邪靠在树枝上,却像靠着香肌玉体,依然雍雍华贵,桀骜张扬。他哂然一笑,懒慵慵道,“阿铜,回去练半旬梅花桩!”
“属下本就不长于轻功,再练也练不成楚丹翚那只鸟一样!”李典,也就是安君侯府九差遣之一潘桃,将声音压倒最低,敢怒不敢言,“还有侯爷,你每次见到属下,不是迎面来一拳,就是凭空踢一脚,那么不想看到属下,下次这种任务让老傅和老楚来好了,属下回去继续画春宫图……”
“不务正业,终日浪荡于花酒之间……”温却邪陡然笑起来,“你的那些什么图,回去全烧了。”
潘桃是略显稚气又怪可爱的长相,但脾气却不怎么好,甚至有点暴躁。此时一听,马上抗声道:“侯爷!您不可以这样!”
温却邪正色道:“本侯可以。”
“侯爷,属下错了!”潘桃认起错来极为坦然、熟练,“您这次又想属下画什么?”
“真乖巧。”温却邪曲腿托着下巴欣赏了一阵潘桃的言不由衷和曲意逢迎,装模作样叹口气,“他要是能有你这一半乖巧,本侯就算睡着了也能笑醒。”
潘桃跃至他身侧,蹲下,好奇问道:“您说的,可是花郎君?”
“除了他还能有谁?也不知道怎么养成的那种性子,脾气那么大,对谁都那么寡情,但那一股翛然出尘傲气,又实在让人心痒……”
“侯爷,不如你也来个七擒七纵?”潘桃蹲在旁边,难得出谋划策道,“老傅特意跑过来跟属下说,花郎君一人一剑,一战破七变,打得那叫一个精彩纷呈,乾坤反掌。那小子还说,放眼当今武林,青年一辈,估计也只有他堪和侯爷一战!”说着话,他挪近一点,“侯爷,如此惊鸿人才,不纳入我们侯府,若是被其他势力捷足先登,那可就得不偿失,悔之晚矣了!”
温却邪一脸惊奇:“本侯为何要效仿忠武侯?”
潘桃比他更惊奇:“侯爷不想把花郎君收入麾下?”
“当然不是收入麾下,是收入……”温却邪堪堪顿住,嘴角一牵,断然道,“说了你也不懂!”
“您不说,属下当然不懂!”潘桃理直气壮,只是他对花错的去留并不怎么在意,他的心思在别处,“不过,属下何时能见识一下这位花郎君?阿傅说他长得可好看哩……”
“好看不好看都不是你该惦记的。”温却邪面色一落,“你若敢把他入画,本侯就亲自砍了你双手,让你这辈子也动不了笔,听明白了?”
潘桃这人,这辈子就两件喜好,一是吃桃;二是作画。
只不过他不爱画天地间风云花鸟,也不爱画名山江河。唯爱画万物之灵,最喜欢勾勒那些慧骨天生的美人,往往为了画出人物的性情笑语风姿,可以整日不吃不喝。最初的时候,为了画一幅汴京仕女踏春阳,硬是在乍暖还寒的三月,在京郊窝了整整一周。若不是后面傅纵横将他绑回来,恐怕现在安君侯府的九差遣潘家,早就换人了。
所以潘桃爱美人,更爱画美人,这在安君侯府,是众所周知的事。
——至于他后面为何画风日渐跑偏,痴迷于春宫图中不可自拔,则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因此当温却邪一听他说起花错,便瞬间警惕了起来。
若是让花错知道,他很有可能被潘桃画进他那套《暗藏春色》中,然后还会被配上什么美人娇、美人颤、美人摇、美人酥等诗句……温却邪简直不敢想象!
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另一边,潘桃只觉心头一阵悸动。
他知道自家主子很少发脾气。
日常还一副懒散疏淡,事事无心闲散惯的模样。
因此眠花宫和安君侯府,几乎无人见过他大发雷霆的样子,但两边的人都有点怵他。不是位卑者对位高者的倾羡,对他手中权力的惧怕,而是那种对绝对强者的敬畏。
一如此时此刻,温却邪并没有声色俱厉地呵斥,但潘桃还是敏锐的感觉到了,自己好像无意踩中了主子的底线。
——‘花错’这两个字怕是成了温却邪的逆鳞。
——所以,他若是敢画花错,主子怕是真的会杀了他吧?
“属下记下了。”潘桃痴画,但绝不是不通人情事故之辈,因此甚为机敏地跳过了这个危险话题,只用手一指如斯亭,谈起正事,“侯爷,他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