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桃口中的他们,正是终于行至如斯亭,如今正跪俯与地的孙一得一行人。
“属下等拜见楼主。”
他们这一行人,各个狼狈、疲乏又带伤,惶惶然如丧家之犬。但如今整齐跪于亭子前,脸上神情,倒好像大局已定。
特别是孙一得。
即便此时一边揩汗一边忍伤,胡子都短了半截,双目却愈发坚毅。
亭中焚香燃烛,灯明如昼。
坐北向南坐定抚琴之人,束发玉冠,一身宽袍大袖。整个人显得如此儒雅风流,气度轩昂。
他显然在专心抚琴,甚至可能在缅怀往事,毕竟这样珠星璧月光浮的夜,最易惹人忆起旧仇新恨,辗转无限情思。
他是薛墨饬,是无右楼的楼主,是皱青山庄的主人,也是九路神仙之首——萧晚归的情人。
是江湖传言无利不起早,只要有人肯出银子,杀人和救人都能做的薛大楼主。也是传言频繁派萧晚归出入相府,图谋长江三十六水道,东南两海之势的薛大楼主。
这样的薛大楼主,抚琴时,从没人敢打扰。
但今晚有了。
打扰他的还是他一手提携,最得他信重的十一先锋之首,‘三不先生’孙一得。
薛墨饬轻叹一声,盯着原本正要收尾,却因为孙一得的到来,蓦地断去一弦的古琴看了许久,才一按琴弦,徐徐起身道:“孙先生这是何意?”
“属下想向楼主求个公道。”
薛墨饬不明:“什么公道?”
孙一得咬牙切齿,恨声道:“萧晚归勾结外人,于今早在上林春屠我孙家满门,还请楼主替属下做主。”
“是吗?”薛墨饬手指轻抚过琴弦,才幽幽道,“原来是被阿迟屠了满门,难怪孙先生那么着急,连等本座抚完这一曲都等不及。”
“属下一时太过激愤,坏了规矩,属下领罪!”孙一得脸色一白,“但伏乞楼主能替属下做主,报此血海深仇。事后即便楼主要取属下这颗头颅,属下亦不悔矣。”
“不如跟本座说说,阿迟为何要屠你满门?”薛墨饬出言彬雅,身形颀长,没有丝毫江湖人的穷凶极恶。今晚又是宽袍大袖的装扮,于清风拂鬓,新月斜照中缓步行来,更显风姿卓雅。
孙一得磕首,大声道:“属下怀疑,萧三杀我孙家满门,是她一片野心,几同狼子,意欲取而代之。”
薛墨饬脚步不停,继续发问:“取谁而代之?”
孙一得更大声道:“楼主您!”
从如斯亭内到孙一得众人跪立之地,不过几十步。但薛墨饬一路行来,却似缓步阆风仙苑,正寻芳赏翠,极为悠闲。此时更是索性停在台阶上,居高临下道:“阿迟自二十岁跟了本座,到如今整整七年。先生想要告发阿迟阴谋叛乱,恐怕要拿出点真凭实据。否则,别说阿迟容不下你,恐怕本座亦不会轻饶你。”
“楼主,属下有证据!”孙一得等的就是这个机会,忙从衣襟内掏出一册,回禀道,“这就是萧三和六合堂苏隐尘勾结,想要叛变作乱的证据。而且,据属下收到的线报,苏隐尘今晚也来了这里,就在庄里的紫荆道观。”
薛墨饬略一迟疑,终归道:“呈上来。”
孙一得起身,上前。
呈递册子的双手不住发抖。
薛墨饬突然负起双手,正色问孙一得:“孙先生手抖得那么厉害,是因为庄里冷,还是伤得很重?若真伤重得紧,不如让季小巫给你看看。”
话一说完,八角如斯亭上突然落下一人。
——黑衣黑履,面覆黑巾,连头发都被黑布包裹,整个人好像从九幽之地,黄泉之下跋涉而来一般,让人连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分不清。
此人刚从亭顶上现身,手中白光一闪,刺出一丝游丝。
一般丝都是软的,透明的,轻若无物的。比如蚕丝,比如蛛丝。
但这人手中的游丝却更像弦。即便它也是轻的,软的,但锐利不输戈矛,一经发出,更是难辨踪迹,似有若无,杀人于无形。
孙一得可能预料到了薛墨饬会杀他,但他完全没料到对方会在此时此刻杀他。
所以他脚还在走着,手还在抖着,眼色也依然亢奋着,他甚至想好了等下要如何应对驳斥萧晚归,以及看到对方骤然色变时,自己又该露出何种表情。
他想很多。
直到他看到一根游丝,无声无息,似有若无,杀人于无形的一根游丝。
起先他以为是一截蛛网,后来他认为那是一根银针,一直等那根游丝缠上他的咽喉,他都还在想这根丝,为什么会黏上他的脖子。
他张了张嘴。
此时黑衣人双脚刚落地,他手一收,已经割断了孙一得咽喉的游丝又飞回了他手上。
——他连说出一个字的机会都没留给孙一得。
薛墨饬拍了拍黑衣人的肩膀:“你的武功,好像又精进不少。”
对方不答,只用带着黑手套的手细细抚掉游丝上的血迹,而后就站到了他身后。
薛墨饬也不以为忤,亲自弯腰捡起那份册子,细细看过一遍,才轻叹一声并缓缓回首,目光盯着一个角落,扬声道:“阿迟,既然来了,就别遮遮掩掩了。”他脸色落寞,眼神却很犀利,“难不成还要本座亲自抓你出来?”
好天晴夜,新月冷如银,星斗满天。
如斯亭前风暖,一片清木香。
今宵月色是真美。
连虫豸都沉浸在这美景良时,四周一片寂静。
一种迥别尘凡,恐惊天人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