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却邪连用手摸一把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勉力保持着清醒问道:“退思,本侯是不是要死了?”
花错将人往上耸了耸,淡淡道:“死不了。”
温却邪哭丧着脸:“可是本侯好难受……”
苏隐尘趁机道:“花郎君,我不想和你为敌。可是我又确实领命要杀安君侯。刚才在水潭中没杀了他,真是可惜。更可惜的是,他现在在你手上,我若要杀他,必然和你为敌。可我又实在不想六合堂多一个你这样可怕的敌人,所以我想了想,最好的办法就是和你公平决斗!我赢了,温二归我。你赢了,解药给你。”
花错很不可思议:“那你直接和我打一架不就好了?”
苏隐尘断然道:“苏某是文人。”
“假清高。”温却邪有气无力骂了一句,又咕哝道,“他根本打不过你!”
苏隐尘笑意一敛:“花郎君,再拖下去,剧毒攻心,届时你可不能把温侯爷的死,怪在我六合堂头上。”
“小爷,你先放本侯下来。”温却邪在花错身上挣扎着下来,昂首道,“他答应了。”
“你……”
温却邪一把握住他手:“本侯信你。”
花错神色不变抽出自己的双手,改扶住他,淡淡道:“可我不会作诗。”
温却邪:“……”
“谁说飞花令就一定要作诗?”苏隐尘郎声笑道,“我们斗酒。”
花错看似来了兴趣:“怎么斗?”
苏隐尘目光一动:“花郎君这是允了?”
“安君侯都不怕,我有什么好瞻前顾后的?”花错一眄温却邪,平静道,“反正输了,没命的又不是我。”
“既如此,那花郎君请随苏某来。”
苏隐尘将两人引至紫荆道观的后院,这里是一片木香花林,但最引人注目的,当是中间那株花开如瀑的白木香。
“是不是很美?”苏隐尘感慨道,“这棵白木香有一百五十年树龄,树身有三丈高,树冠亦达三丈,每年这个时候,花开如雪亦如瀑,等闲不管流年度……”他仰首看着夜色中的白木香,语音悠悠。
花错很是不解风情:“你还没说怎么斗酒。”
“……很简单。”苏隐尘斜睨着他的眼神很是不满,但还是用手一指,“看到那边的酒没有?一共十种酒,每种一坛。你我同坐那株木香树下,谁的杯子落入木香花瓣,谁就要喝净杯中酒,并说出这酒的名字。若是说错三种酒名,便是输了。若谁率先喝完面前的十种酒,也是输了。率先喝醉的,一样是输。简而言之,就是谁留下的酒多,谁赢。谁没喝醉,谁赢。”
“至于怎么不让花瓣落入酒中,则看你我本事。但身不可离凳,脚不可离地。违之一样算输……”苏隐尘有点沧桑的语音,透出点异样的兴奋,他再度问道,“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玩?”
花错不得不承认,爽快道:“确实很有趣。”他随即想了想,正色道,“只是这些都是你准备的,你若是事先知道了都有哪些酒,对我岂不非常不公平?”
“这世间本来就不公平。”苏隐尘看着他的神情很是惊讶,甚至有点啼笑皆非,“有人生来下贱,为奴为仆为贱籍;有人生来富贵,高高在上,奴仆成群,这公平?有人生来为父母厌弃,六亲缘浅;有人万千宠爱,兄友弟恭,这又公平?有人家世煊赫,伤天害理的事做尽,依然享尽人间富贵;更多的人却是勤勤恳恳,安分守己一辈子,却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这又公平?有人天资聪慧,有人生性愚鲁,有人如花似玉,有人貌比夜叉,这又算什么公平?”他看着花错,语音平静,语意尖刻,“天道本就不公,这世间也从来就没有公平二字,花郎君又凭什么向苏某要公平?”
花错慢慢眨了眨眼,奇怪地望着他:“倒是没想到,苏先生居然这般愤世嫉俗。”
苏隐尘却很平静摇了摇头:“我没有。我等蝇营狗苟之辈,可没那么清高的气节。”
花错便笑了。
那株巨大的木香树下已放好一张石台,两端各一张石凳。他扶着温却邪走过去,让对方靠着木香树坐定,并凑在对方耳畔,轻声说了一句:“放心,交给我!”
而后他一撩春衫,率先在石凳上坐下,五指骈伸,做了个‘请’的姿势,并朗声道:“有人说,我这人是半点不解风月的性子,又无趣又败兴。确实,我生平没什么爱好,要真说起来,酒算是一样。”他看着苏隐尘步步走近,微微一笑,“谢过苏先生请酒。”
“虽然世间诸多不公不平不法,世人大都也接受这样的不公不平不法。”苏隐尘站在石台前,手指在十个酒坛上一一滑过,“但我这人吧……有时候,也觉得人人都如此的世间太过无趣,偏也喜欢逆反一回。”他曲起手指,微微一弹。
酒坛发出‘铮’一声嗡鸣。
‘铮’的一声,大多由弦乐器所发。
‘嗡’的一声,才是嗡鸣声本该有的。
但不知为何,那一弹指的声音,落在花错耳中,偏生像极了那寒风飒然中,风敲铁马一般的铮响。
他想:
——那不是苏隐尘弹指的声音,是他内心的铮响。
——是善恶的铮铮夹击音吗?
“花郎君,你仔细听好。这十种酒,分别是丰乐楼眉寿、应天府桂香、相州银光、四翁楼错认水、明州金波、归州瑶光、泉州竹叶、颍州风曲、广州十八仙和韶州换骨玉泉。”苏隐尘静了一下,才继续漫声道,“其实以沉香、檀香、木香入香,以海棠入色的江山第一是最适合拿来今晚斗酒的,但可惜那酒流浆泛艳,色如红缨……”
木香花枝在夜风中轻轻晃着。
月华如水。
疏影微香。
花错看着随风飘来旋去的落花,挺有意思地说了一句:“江山第一自有人请我喝,倒是苏先生刚才提及的这十种酒,花某闻名久矣,如今能喝到,也算是沾了先生的光。”他指尖亦在一个酒坛上一点,那一声破梦一般绵长而响亮的嗡鸣,好似对刚才那一声铮音的回应,“不过,杯中落花就喝酒,未免单调了些。如此良辰,对此美景,不如,加点其他好玩的?”
苏隐尘跃跃欲试之色更浓:“花郎君有什么好的提议?”
“诗,我是不会做的。但话,我还是会说的。”花错正色道,“若一人杯中落花,另一人可向他提出一个问题,他可以选择答或不答。答,则必须是真话。如不答,可自罚一杯代替。怎么样?”
“看来花郎君是真的来骗酒喝的。”
“苏先生同意吗?”
苏隐尘探究的目光在他身上一扫,而后突然朗笑一声,疾道:“花郎君,得罪了!”
话一说完,他一掌击向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