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错脚步再次一顿,折回高和气面前:“天妃宫?可是王家?”
高和气抬眼看了下温却邪脸色,见对方无可无不可的一颔首,马上恭声回道:“正是卿娘用以藏身,那个贩卖绸缎的客商王鼎家,一共十个人,全被烧死了。”
花错蹙眉:“十个?”
高和气忙解释道:“王鼎,他的一个小妾,厨娘、马夫、两个丫鬟,两个小厮,另外两位,目前无法辨认身份。高大气跟潜火铺的人打探了一下,火是从那两个被烧成焦炭的人的住处烧起来的,所以他二人被烧的最厉害,王鼎他们则全部集中在中堂,火烧起来的时候,他们原本是有机会逃生的,但不知为何,愣是没逃出来,全被活活烧死了。”高和气唏嘘一句,接着道,“不过,好在火势一起来,就被四邻发现并通知了潜火铺,所以王鼎他们还是能辨出本来面目的。”
花错低喃一句:“这么巧?”
“这是最一劳永逸的办法。”温却邪轻咳一声,将花错的视线拉回自己身上,才神色自若,不慌不忙道,“如果是本侯,也会这么做。即能杀人灭口,又能清除所有过往痕迹,还能彻底抹去卿娘在这人世的一切线索。”他眯起眼睛,故意将花错上下一打量,才坦言无讳道,“小爷,看来有人不希望你继续查卿娘。”
花错喃喃:“会是什么人呢?”
“本侯以为……”
花错突然讶声道:“是他!”
这回换温却邪有点茫然:“是谁?”
花错斩钉截铁:“当然是叶大郎,只能是他。”
温却邪沉默了一阵,终是忍不住问道:“你那么肯定?”
花错迅速整理了一下思绪,平心静气分析道:“卿娘本人,乏善可陈,并没什么值得花心思。一个从良花魁,意外卷入江湖纷争,最后落得个家毁人亡的下场,连罪魁祸首都是公开透明的,谁都知道当年那把火是殿前司指挥使赵宗治放的,毕竟神枪沈殇之死,在当时,可算轰动朝野的大事,我爹远在漠北都知道了。”
“一个人,只有有一定价值,才能让旁人为她费尽心思去筹谋。那卿娘身上有什么价值呢?”他自问自答,“我想了想,不外乎两个方向,一个就是当年帮她赎身,那个在江湖上声名赫赫,有口皆碑的正道大侠。另外一个,就是隐在她身后的叶大郎。”
温却邪侧着头看他:“那为什么不能是那个正道大侠,为了保住名声,抓了卿娘?”
花错沉思一阵,还是摇了摇头,并反问道:“如果你是那个大侠,怕自己的风流往事被揭穿名声有损,你会怎么做?”
“什么都不做。”温却邪略鄙夷又无辜地摊了摊手,“男子狎妓寻春,红袖添香,多情亦风流,大是韵事,为什么怕人知道?”他看花错神色转了转,似有点恼意,忙脱口解释一句,“本侯说的是时下大多男子的心声,并非本侯所想。”
“侯爷!”花错声量高了点,“我的意思是,你要从正常人的角度去思考这个问题。”
温却邪的重点却一下子偏了:“你说本侯不正常?”
花错这回是真的恼了,声量再一次拔高许多:“除了侯爷,谁会把狎妓寻春当作风流韵事四处宣扬的?”
“本侯没有!”
“你没有什么?没有狎妓?没有寻春?没有自命风流四处宣扬?”
“除了寻春,其他都没有!”温却邪也有点作恼,亦高声道,“还有,本侯不是自命风流,本侯本来就‘文采胸中星斗,调华笔底云烟’,神清品俊,秀雅风流一大好儿郎!更何况,寻春的重点在寻字!人孰无情,浪子怀春,本侯想找个旖旎洒落的心上人策马江湖,缱绻一生,有什么错?”
——神清品俊,秀雅风流一大好儿郎???
——他在说谁?
花错不知道话题怎么突然变得这般诡异,而且一时好像也找不到话反驳,只好眨眨黑白分明的眼睛,懵着脸道:“诶,我没说你错啊。”
“那你冲本侯呼呼喝喝……”
“我……”花错努力压下那股邪火,重重吐出一口浊气,一字一顿道,“我是说,如果我是那个大侠,为了保住名声,不想自己和卿娘的往事被人挖出来,早在思无邪庄被毁的时候,就会直接杀了她,以免夜长梦多。”
然后不等温却邪继续发表意见,他接着道,“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放任卿娘自生自灭,卿娘也没有找他报仇或庇护,看上去,好像约好了一样,要相忘于江湖……所以,我不认为这次的事和他会有关系。”
“这么分析下来,好像确实只有叶大郎有这个嫌疑……”温却邪心念一动,“所以,他是不希望自己的身份被世人知晓,才这么做?”
“可他为什么这么做呢?”花错再一次陷入沉思,并喃喃道,“叶家的案子已过了快二十年,上皇都已驾崩,朝廷不可能还揪着他这条漏网之鱼不放。虽然朝廷不可能给叶家翻案,但众所周知,叶家当年之所以落得个满门抄斩,并不是真正谋逆,不过被牵连,被杀鸡儆猴而已,所以也不可能有人找他报仇。既然如此,他又有什么理由不让我查下去呢?”
温却邪悠悠道:“有一种情况。”
花错看他一眼,径直道:“你想到了什么?说来听听。”
温却邪沉住声色,随意说了几句:“那就是对方早已另有身份。而现在若他真正的身世被揭露,可能对他目前的身份造成不好的影响,所以他不愿你继续查下去。”
花错点点头,手指不受控制地在腰带上轻轻敲了敲:“虽然有点不靠谱,但这个可能性确实很大……所以,叶大郎到底是谁呢?”
温却邪突然把一张风情韵色都占尽的脸伸到他面前:“不管谁是,本侯肯定不是。虽然不知道老剑侯和杜易衡谁是本侯亲爹,但景微霜肯定是本侯亲娘。”看花错神色木然地看过来,他捏捏对方手臂,笑得风流旖旎,半真半假道,“好啦,当着本侯的面想其他男人,本侯会吃醋的。”
花错不想听他信口雌黄,满嘴荤话,转身之前问了一句:“侯爷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等这边事了,去皱青山庄会一会薛墨饬。”他笑着看向花错,意有所指,“你和本侯一起。”
“我?”花错微讶,“我去干什么?”
“陪本侯去看戏。”
花错拒绝的话,刚到嘴边。可温却邪好像真的很了解他,一下就读懂了他所思所想。以致他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对方就先将脸往前凑了凑,还抓着他手臂微微一晃,软下腔调:“小爷陪本侯去。”
看着眼前这张风情韵色都占尽的脸,听着他语意里那种不动声色的知情识趣,花错嘴张了张,目光也不自然地偏了偏,问出口的话变成:“这边还有什么事没了吗?”
把对方的不自在尽收眼底,温却邪脸上的笑意愈发浓了。初夏的阳光落在他脸上,明明是覆了一层光华,却又像剥去了他脸上一贯的浮光掠影,眉眼口鼻愈发分明之余,连情绪都那么显而易见。
他便这样鲜明笑着,还伸手将花错的发带勾在指尖:“你听。”
他愉悦而畅快地道,“很好听的歌声,不是吗?”
花错确实听到了歌声。
在他将霜不杀递还给温却邪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