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阿弃摇了摇头,“说不定早就到青冥里了。”
“那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阿弃反问道:“你要去青冥里吗?”
花错思忖了一下:“我身上还有伤,要先在镇上修养几日,而后再去青冥里。”他看向颜戟,“二公子和三小姐呢?你们有何打算?”
俩兄妹对视一眼,最后还是作为兄长的颜戟表态道,“还有半个月才到沈小公子的周睟礼,我们兄妹也没其他事情,逗留几日也无妨,正好可以四处游玩一番。阿弃你呢?”
“我?”阿弃的表情很无所谓,笑道:“我是小爷的人,自然是小爷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颜夷简向花错问道:“那我能带得宝儿出去玩吗?”
“这几日恐怕不行。”花错虽然为人淡漠,但得宝儿跟着他江湖漂泊,居无定所,从没有过什么手帕交。如今,难得和颜夷简意气相投,相交莫逆,两人本可以趁机无拘无束,欢乐恣肆地玩上一段时日,可如今又要因为他,被困在瞻云楼,哪儿都去不成,在这件事上,他还是很歉意的,“她恐怕走不开。”
颜夷简趁机问道:“是因为花家哥哥昨晚的伤吗?”
她探究的神情和语气太过明目张胆,以致花错忍不住笑了一声:“可以这么说吧。”
颜夷简嘟囔一句:“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可以这么说啊。”她看花错移目看过来,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你身上的,不过些皮外伤。真正棘手的,是你身上的毒吧?或者我该说,是你身上的蛊!”
“花兄……”颜戟亦忍不住问道,“你身上的真是人蛊吗?”他看花错沉默不语,忙肃容道,“人蛊这东西,百年来都是中原武林禁忌,若眠花宫真的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暗中炼制,甚至在活人身上试验,我必亲自向族中长辈禀告。届时,倒要好好问一问那位九天揽星,玄衣温侯。”
“……”花错垂首清了清喉咙,一清彻底的语音中夹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多谢颜兄。只不过这是我和眠花宫之间的私人恩怨,没必要因它,挑起自在盟和眠花宫两派纷争。”
“可是……”
“我知道颜兄的顾虑。”花错截住话头,神色不变道,“只是这事,若定性为我个人和眠花宫的恩怨,尚有转圜余地。但若真的牵扯到自在盟,你觉得江湖会变成什么样子?我想问下颜兄,自在盟中长辈,提起当年中原各派围剿碧海派和海南李家一战,是怎么描述的?”
颜戟想了想,诚然道:“惨烈。”
花错神色冷凛:“那你觉得若真有那么一天,自在盟和眠花宫起了冲突,又会是个什么局面?”
颜戟脸色一变:“这……”
颜夷简眼皮微抬,说话很不客气:“怎么,花家哥哥是看不起我颜家吗?觉得自在盟比不上眠花宫?”
花错没直接回答,反而侧过脸问道:“阿弃,你知道‘递炤五十六子,眠花一十四宫’是什么意思?”
“这个啊……”阿弃胡髭邋遢的脸上,飞快掠过一阵意味不明的笑意,“前面一句指的是眠花宫的七队八人绣衣使。这第二句,说的是五香九钱十四宫。五香你们都知道,而九钱,指的是从太祖时期起,就一直护卫在安君侯府的九姓护卫。当年温老侯爷受封安君侯时,最初跟在他身边的九人,也被授了或大或小‘乾领俸禄,不掌实权’的官职,所以江湖上戏称他们为九差遣,后来叫着叫着,就变成了九钱。”
花错点点头,毫不吝啬阴阳怪气:“我们小剑神还挺见多识广,博学多才啊。”然后不等阿弃驳嘴抗议,他看着颜夷简正色道,“安君侯爵位世袭罔替,而这九家,也一直隐在历代安君侯身后。我记得自在盟有三岛四卿饮中八仙,三小姐觉得那几位对上眠花宫的五十六子,一十四宫,胜算有几成?”
颜夷简张了张嘴。
作为自在盟三小姐,她还真没被人这么当面质疑过自家的实力。
但花错提到了绣衣使,和九姓护卫。
——这些连她父亲提到都要皱眉的名字。
她很不服气,冷笑连连,但还是识趣地把嘴闭上了。
花错转向颜戟,诚意抱拳道:“颜兄,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若将来,我和眠花宫真走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到时,还望颜兄……还有三小姐,出手相助。”
阿弃趁机一指自己鼻子:“那我呢?”
“你?”花错看他一眼,“你先陪我去趟小小饭庄。”
“小小饭庄?去干什么?”阿弃起身拎起那朱漆硬木食盒晃了晃,一脸苦相道,“那狄老鬼可不好说话。”
“他手艺不赖,我也算吃了个眉舒目展,不得回去谢谢人家?”
“……”阿弃身形一顿,脸上表情一言难尽。
花错起身的动作亦一顿,他慢慢抿了抿唇,这一略显女气的动作,出现在他日常映雪衔霜的脸上,莫名带了点纯真和乖巧:“不方便吗?”
阿弃忙不迭搭上花错肩膀,热烈的胡髭都似一奓,一叠声道:“怎么会!对了,小爷等下见了那饭庄老鬼,可要好好跟他说道说道。你是不知道,那老鬼有多固执难缠!现在各大食肆、分茶店、酒楼,哪家不能叫个闲汉索唤的?好多市店为了招揽生意,还要在招牌上写明‘市食点心,四时皆有,任便索唤,不误主顾’的呢,就那小小饭庄的老鬼头,恁多要求……”
这日清晨,阿弃和花错走出瞻云楼的时候,和风引动,天气清朗。堂中有吱喳的鸟雀在翘檐下拍翅颉颃,飞进飞出。有不识世情险恶的一羽雏雀,不知是被食盒中的香味,还是被盒盖那一株花开繁艳的荼靡所吸引,正绕着那硬木食盒啾啾鸣叫,左右交飞。
并肩而出的两人,眉目疏朗,轮廓明净。
杲杲晨光洒落在他二人身上,暖暖晨风撩拨着他们的衣袂和发丝,翻飞的雀,摇曳的柳,缥缈的云,蔚蓝的天,还有一人不断靠近另一人的身形,一副奇异的和谐之景。让楼里的人远远看着,陡然生出一种赞羡。
江湖,本应这样振奋而鲜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