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休息,估计很快皇帝就会召见你。”宋棋砚起身,整理衣服,“你自行辞去平民组织领导者的消息还没从组织内部传出来,一切还有回转的余地。”
游沃失笑摇头:“我不会回转。”不属于他的东西,强拿着有什么用。
宋棋砚似是早已料到会是这个结果,并不惊讶,只是淡淡道:“既然如此,我会向皇帝要你来当我的助手。”
低落之色立即被惊愕取代,游沃瞳孔微颤,在抬眼对视中,晃动出盈盈亮光。
“审判长,我...”他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反复确认,“真的吗?”
宋棋砚一挑眉:“当然。难不成你想让我一个人起草整套平民法案?”
“当然不。”游沃激动道。
可很快,他便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冲宋棋砚露出感激的笑:“我一定会做好,不让您太劳累。”
宋棋砚轻轻点头,对游沃给予信任的微笑。
能继续参与到平民法案的起草对于游沃来说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毕竟这是他呕心沥血一条条搭建出来的孩子,不管最后的结果如何,只要他能够从头至尾地将这件事完成,他就觉得没有任何遗憾。
游沃心头稍微松快了些,但这些天以来,他一直忧心的事却还没有一个确切的结果。
他迫不及待地问:“审判长,拥川现在怎么样?裴总长他脱离生命危险了吗?”
宋棋砚愣了下,脸色没怎么变,可却莫名透着一股难言之隐。
游沃嘴角的弧度微凝,不好的预感袭来:“情况很糟糕吗?”
宋棋砚没回答这个,他扶了扶眼镜,静了几秒,才开口:“裴总长没有生命危险,两天前,便已从昏迷中苏醒。拥川也很好。”
结果是游沃想听见的,可他却并没有松一口气,他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宋棋砚,等待着他还没说出口的消息。
瞧着游沃坚持的态度,宋棋砚就算是有心想遮掩也没办法,毕竟裴家的事闹得如此之大,只要游沃离开监狱便肯定会知晓。
宋棋砚叹了口气,再度将悬浮屏打开:“游沃,你一定要冷静,明白吗?”
宋棋砚这话叫游沃呼吸都静止了。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样的表情看完宋棋砚悬浮屏上的内容的。
‘刺杀’‘死亡’‘时间逆流’‘□□重塑’‘裴家实验室’‘奇异物质’‘软禁’等等字眼争先恐后地钻入游沃的眼睛里,在他脑袋中丢下一枚又一枚的重磅炸弹。
游沃完全没想到事情竟会演变到如此地步,而一切的起因都是因为他。
因为他没有拔除掉平民组织里的隐患,因为他和宴家的矛盾,因为他,都是因为他。
游沃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审判长,这件事...”
宋棋砚立即将舒缓剂递到游沃嘴边:“你先喝点舒缓剂。”
游沃眼神呆滞地握住舒缓剂瓶身,全身都在不受控地发抖。
最后宋棋砚实在是看不下去,拎着舒缓剂直接给他喂了下去。
舒缓剂很快起作用,游沃身体里所有异常的反应都得到缓解,如惊涛骇浪般翻涌的思绪也逐渐平稳下来,让他能够理智思考。
“审判长。”游沃的脸色依旧苍白,声音也还带着轻颤,“裴家是真的发现了奇异物质吗?”
“真还是假,只有裴总长他们父子清楚。但至少,他们现在给出的回答是没有。”宋棋砚说,“裴家对外宣称,刺杀时的所有传言都是不实消息。事实是,所谓的时间逆流、肉身重塑只是他们裴家最新医疗技术实施过程中的一种正常现象。这种医疗手段能够通过回溯病患的受伤过程,找出病情的致命因素,从而快速做出判断,进行治疗。”
游沃问:“澄清声明发布后的舆论风向怎么样?”
宋棋砚失笑摇头:“游沃,舆论风向不重要。”他对上游沃不解的视线,一字一句地告诉他:“重要的是,皇帝的想法。”
“奇异物质到底存不存在,要看皇帝。”宋棋砚说,“只要皇帝认定了裴家有,即使裴家没有,它也必须得有。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游沃不是蠢货,宋棋砚也说得很明白,他自然是能懂的。
但也正是因为他懂,他清楚奥萨尔皇帝的猜疑,他的心才愈发沉重。
他终于意识到,他给裴家带来的不是助力,而是灭顶之灾,是生死一线的险境。
一步错步步错,游沃被绝望和愧疚淹没,他顿时失去所有生命力,垂下头:“是我害了他们。”
话一出口,便是浓浓的哽咽:“我以为、我真的以为自己已经将所有反叛者关押控制住,可是我太蠢了,我根本就没有做到!而就是因为我的疏忽,我的错,裴总长才会遭遇刺杀,才会有现在的局面。”
话音刚落,游沃便泣不成声,无力、愤恨梗在身体的每一处,叫他难受至极,只能通过不断地捶打来泄愤。
宋棋砚太清楚他的难受,更能体会到他的痛楚和自责。毕竟曾经的他也是这般,在面对宋祈尔的事情里,总会有许多明明自己以为已经做好完全应对之策,可结果却正是因为自己的做法,而将事情推动到一个更糟糕、更无法挽回的地步。
在恍惚中,游沃耳边再度回想起宴越重的那句话。
——‘我一定会让你后悔。’
这句话像是如影随形的诅咒,忽远忽近地围绕在游沃耳边。
游沃泪眼朦胧地仰起头,瞳孔轻度涣散,他愣愣地看着宋棋砚,问:“这件事,是宴家做的吗?”
“有他们的手笔吗?”他问。
宋棋砚抿抿唇:“没有直接的证据。”
游沃嗤笑出声,他边笑边摇头,心底已经有了答案。
“我知道了。”他说,“我知道了。”
宋棋砚皱起眉,眼底闪过一抹异色。
可还没等他开口,便见游沃抬起眼,遥遥看向窗外的景色。
此时,正是黄昏时最绚丽的火烧云之景。可不知为何,浓艳瑰丽的色彩打在游沃脸上,却有一种颓靡消散之感。
游沃微微眯起眼,喃喃道:“或许,我从一开始就不该反抗,也就不会——”
“——哗。”
一杯泼上脸的舒缓液打断了游沃软弱的话语。
宋棋砚脸色铁青地站在游沃面前,夕阳在他的身体轮廓上镀了一圈五彩的光圈。
“游沃,这次只是一杯水。”宋棋砚将杯子放到一旁,声音冷冽,“下次我再听见你说这种话,就是一巴掌。”
微凉的水迎面而上,直击眉心,打散笼罩在脑前的混沌之雾。
游沃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宋棋砚,在他冰冷严厉的注视下,才后知后觉自己刚才说了怎样的蠢话。
连水都来不及抹去,游沃立即起身:“抱歉,我昏了头,我——”
“——你要道歉的不是我。”宋棋砚抬手打断,“是你自己。”
他指着游沃:“游沃,开弓没有回头箭。你现在想要退却的每一步,都是对不起当时奋力斗争的你,对不起一直与你站在同一战线的裴家,更对不起为你掏心掏肺、不求任何回报的裴拥川。”
‘裴拥川’三个字彻底将游沃敲醒,他急切地蠕动嘴唇,想说些什么,可宋棋砚却没给他机会。
“你知不知道,如果你现在回到宴越重身边,求他和宴远铮放裴家一马,对拥川来说,这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宋棋砚说,“不仅裴家会因此蒙羞,拥川更是会被全帝国人民戳着脊梁骨骂无能和软弱。与此同时,他还要承受来自家族的压力、责问,以及失去爱人的痛苦。”
游沃为自己辩解:“我没想这么多,我只是想着让裴家脱困。”
“真正能让裴家脱困的不是宴家,而是他们自己。”宋棋砚说,“他们必须要给皇帝一个能够让他满意的答案。”
游沃脑子转得很快:“皇帝现在是认定裴家有奇异物质是吗?”
宋棋砚点头:“对。他认为裴允赫有异心,不是想帮助圣地星,就是想自己称帝,所以他才软禁裴家,并且要求他们必须交出奇异物质。”
游沃垂眸问:“也就说,即使裴家真的没有,也必须交一个出来。”
宋棋砚意味深长道:“裴家不像是没有的样子。”
游沃深思的表情一僵,错愕、不敢置信的情绪寸寸瓦解他眼中的凝思。
他动作迟缓且僵硬地掀起眼,重新看向宋棋砚,看向这个逆光站在自己面前的Alpha。
宋棋砚垂眸对上游沃的视线,没说话,但他确定游沃已经知晓自己的暗示。
果不其然,片刻的死寂后,游沃问:“您这是什么意思?”
宋棋砚一挑眉:“你知道的,游沃。”
游沃嘴角的弧度微微压低:“你想让我去劝裴家,把东西交给皇帝。”
“不,不是交给皇帝。”宋棋砚摇摇头,“而是交给我。”
他顿了顿,又说:“不一定完全交给我,我知道裴总长为什么不肯交出奇异物质,我也不强求,与我共享一半即可。”
宋棋砚的话叫游沃心下大骇,万般思绪在脑中惊起,却又逐渐汇聚成一个猜想。
他攥紧手,死死咬着牙关让自己冷静:“我不明白。”他的目光紧紧黏在宋棋砚脸上,不肯错过他的每一分表情。
游沃问:“就算交给你,又有什么用?皇帝依旧猜疑裴家。”
“可如果坐在帝位上的是我呢?”宋棋砚露出满意的微笑,他很喜欢游沃的聪明和反应速度。
他扬扬眉,轻飘飘丢下一个重磅炸弹:“如果我是皇帝,我还会猜疑裴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