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沃再次醒来,不出意外又是在病床上。但令他意外的是,他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不是医生,而是坐在他床边,静静翻书的宋祈尔。
黄昏的光线带着朦胧的美,随着风,为宋祈尔的面颊和柔发镀上一层雾蒙蒙的金光。
如果不是眼前的宋祈尔健硕许多,头发又长了些,游沃都要以为自己又回到国民巡礼刚结束,他躺在最高法庭特殊关押室时的日子。
他眼眶涩得有些发疼,在眼睫轻眨中,他抬起手:“祈尔...”
宋祈尔闻言合上书,转头轻问:“醒了?”他将书随手丢在一边,滑动着椅子替游沃端来一杯舒缓剂。
他将吸管递到游沃嘴边:“喝了它。”
舒缓剂近在嘴边,但游沃却并没有立即喝,反而,他立即伸出手,紧紧攥住宋祈尔的手腕,速度快到好似生怕宋祈尔下一秒就会消失。
宋祈尔错愕地对上游沃的视线,被其中不掺任何虚假的关切钉在原地。
游沃忍着不适抬起身,哑声问:“你还好吗?腺体还有没有不舒服?”
游沃的手其实挺凉的,声音也因为受伤而低低哑哑,可不知为何,他的手、他的话语、他的眼眸都带着极高的温度,在宋祈尔身体里滚落一圈温暖的湿意。
这种感觉很难用语言形容,宋祈尔只知道在被关切的瞬间,他感到通体舒畅的暖意。可仅是一眨眼,他心里便陡然生出难受、不适,全身细胞都在叫嚣着、催促着宋祈尔逃离。
他忍不住去想,游沃是真的在关心我吗?游沃关心的是我吗?还是像其他所有人一样,是因为宋棋砚,是因为他们宋家的权势,他才会对自己流露出这样的关心担忧之色?
宋祈尔不知道答案,可他却下意识地甩开游沃的手,受惊般连连后退。
乳白色的舒缓剂在杯中晃动,跟随着宋祈尔的动作,左摇右晃地泼洒大半。
游沃不明所以,强撑着病体起身:“祈尔,你——”
询问的话还未说出口,便被宋祈尔怒摔水杯的声音打断。
噔的一声,水杯被重重砸上边桌。
宋祈尔急喘着气,情绪剧烈起伏,他脸色冰冷,怒意在眼中燃烧。
“够了,游沃!”他说,“宋棋砚不在这里,你不要再演了。”
他死死盯着游沃,目光像是要将游沃穿透。
喉结快速地上下滑动,宋祈尔急喘一口气,移开视线,低声道:“不要...不要这样看着我。”
游沃越发不懂,他愣愣地看向宋祈尔,直到这一刻,他的视线才终于清晰,也是直到这一刻,他才发觉宋祈尔状态的异样。
乍一看,宋祈尔的模样依旧与以前一样,仅是身形健硕些许,看起来更有力量感。可待游沃定睛一看,才惊觉不对。
这种不对劲完全不是来自于某种大的变动或改变,比如容貌的改变、体态的巨变,而是来自于一个人的气质和精神状态的体现。
宋祈尔看上去很空虚,像是一位游走在疯狂边缘的濒死之人,他健壮的身体、红润的面容不是健康的象征,更像是回光反照的一现之景。
游沃惊愕地瞪大眼,犹豫道:“祈尔你真的没事吗?”他伸出手,试图先让宋祈尔回来:“你对自己做了什么?你为什么会——”
“——闭嘴!闭嘴!”宋祈尔突然爆发。
不知游沃话中的哪个字刺中他敏感的神经,叫他顿时炸毛,全身竖起防御和攻击性的尖刺。
他怒瞪着游沃,眸中带着严厉的警告和杀意:“再说一句,我叫人拔了你的舌头!”
宋祈尔几乎是吼叫着将这番话说出来,脖颈处的皮肤和肌肉紧绷着,泛起异样的红。仔细看去,一片红下甚至还有可怖的红血丝。
游沃心底愈发沉得厉害,只是正当他想起身靠近时,一股奇异的怪香钻入鼻腔。
他警觉地皱眉,沉声道:“祈尔,你先过来,情况有些不对。”
宋祈尔完全处于应激状态,连连后退:“什么不对?”
游沃扫视着周围:“气味。”他低声道:“你没闻到吗?空气里有一股很怪的香味。”
话音刚落,游沃便发现宋祈尔脸色瞬间凝固,身体如同被冻住般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在这一秒停止。
某个念头击中游沃的大脑,他如触电般抬起眼,视线径直朝宋祈尔颈后看去。
可没等他看清,宋祈尔脸色大变地抬手捂住腺体,用力之大,直接拍出一声脆响。
游沃心头一沉:“祈尔,你到底对自己做了什么!”他掀开薄被,身体前倾。
“我什么都没做!”宋祈尔惊慌失措地捂住脖子,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反驳。
他看着游沃下床的动作,想要伸手去扶,可才刚抬起,却又立即垂下。
眼看着游沃就要撑着床边起身,宋祈尔情急地咬咬牙,一跺脚,丢下一句‘别管我’后,便转身奔向病房的窗口,利落地跳窗离开。
“祈尔!你——”
剩下的话因身体失控的跌落而卡断在喉间。
游沃太着急,以至于他忘记自己的现状。等他从疼痛和头晕眼花中回过神,好不容易撑着地起身,半爬半拖地移动到窗边时,宋祈尔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而宋棋砚则是在15分钟后才急匆匆赶回第一区。
从宋棋砚口中得知,此次宋祈尔突然的事他事先并不知情,毕竟自从十月中旬后,他就已经完全被宋祈尔单方面切断联系。
今天他本要在附属星球处理当地的一起重度恶劣案件,在得知消息后,便立即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来,可最后还是没能见上一面。
游沃对此感到很愧疚,他想,他当时要是能稳住宋祈尔,事情的进展或许就会变得不一样。
但宋棋砚却并没有怪他,只是要游沃尽可能地去回忆两人的对话,向他描述尽可能多的细节。
在听见游沃对宋祈尔的状态描述,尤其是腺体处的异样后,宋棋砚罕见地控制不住情绪的外泄,不顾有手下在场,便展露出浓浓的杀意。
游沃快速将舒缓剂灌入口中,急切道:“棋砚哥,祈尔他——”
“——我知道。”宋棋砚眼神冷若三尺寒潭,“我会处理好。”
游沃握着杯子的手一顿,有很多想说,可他揣摩着宋棋砚的表情,却又知道其实没有必要再说下去。
所有的一切,宋棋砚都已拿定主意。
等医疗团队评估完游沃的身体情况后,宋棋砚便遣散众人,打开病房的屏蔽场。
“游沃,谢谢你。”宋棋砚向游沃真挚地道谢,“其实我一直都希望,如果祈尔身边一定要有朋友,应该是像你这样的。”
游沃告诉宋棋砚:“祈尔是我的朋友,我和拥川一直都很关心他。”
宋棋砚冲游沃笑了笑,轻轻点头:“谢谢你们。”他摘下眼镜,露出凌厉的眉眼。
在重重吐出一口气后,他又将眼镜戴上,弱化掉方才展露出的冷厉。
静了两秒,宋棋砚才开口,告诉游沃:“宴越重袭击你的事,我并没有找到证据。”
游沃愣了下,不敢置信地问:“一点证据都没有吗?”
宋棋砚摇头:“没有。”
游沃指着自己:“可我身上的伤不可能凭空出现。”他突然想到一点,问:“全息监控没有拍到任何一点异样吗?”
一提到全息监控,宋棋砚的表情便有些复杂,他叹了口气:“这便是我要单独和你谈的地方。”
手腕上的悬浮屏展开,立于游沃和宋棋砚之间。屏幕上,显示着一段待播放的监控视频。
“你看。”宋棋砚按下播放键。
病房里的灯光适时变暗,莹莹的亮光印在游沃脸上,监控视频里的他化作米粒大小,一会儿像是一只可悲的蚂蚁,趴在地板上重重地对着空气磕头,一会儿像是一只发-情的野兽,呐喊着撕扯自己身上的衣物。
而整个过程,整个过程都只有他一个人。
游沃重重地闭上眼,身体早已寒凉彻骨。
视频很长,但已没有必要再播下去。
宋棋砚适时按下暂停,将悬浮屏收起。
病房里的灯光再度亮起,宋棋砚斟酌着字句开口:“我知道这个结果你很难接受,但是我还是要实话实说,凭你当下的处境,再加证据的不足,我不建议你轻举妄动。”
游沃静默着没回答,不是他不想开口,而是他没办法。
他怕他一开口,便是怒火攻心后的口不择言。
所有的愤怒、委屈、疼痛都需要游沃自己去消化、去忍受,虽然他早已习惯,可每一次都会叫他难受无比,像是在接受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鞭笞凌迟。
宋棋砚不忍心,安慰道:“游沃,现在的情况不代表这件事就会被如此轻轻揭过。事过有痕,只要宴越重做了就必定有痕迹,我们慢慢找,总有一天能定他的罪。”
游沃手心都要被掐出血来,他声音颤抖又暗哑:“...我知道。”他睁开眼,眸光充满恨意和坚定:“下一次,我一定不会再给他们任何翻身的机会。”
宋棋砚拍拍他的肩以作安抚:“这段时间你就在这里养好身体,刺杀案不用担心,收押的刺客已经认罪,并证明你对刺杀计划并不知情,平民组织也不知情,完全是他们小团体内部的计划。”
游沃讶异道:“他们认罪了?”
“对,昨晚刚认的罪。”宋棋砚说,“尚且存活的三个组织者的罪案呈词都已签字画押,等卷宗整理好后,明天会交由陛下查看。”
游沃眨眨眼,眸光微动。几秒后,他还是忍不住问:“他们认罪后会面临什么样的惩罚?”
宋棋砚说:“按帝国法律,刺杀六大家族的家主,一律处以极刑,曝尸百日。”说完后,他微微一顿,劝道:“游沃,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游沃垂眼沉默着,片刻后,才点点头:“我知道。”他抿抿唇,最终还是将求情的话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