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沃最后环视一遍所有人,环视着这个与大家熬夜共商组织章程的议事厅,重重地从胸膛中吐出一口气。
“刺杀的罪责我尽力把组织从中摘出去,但你们的同伴不一定都能回来。”他告诉所有人,“除此之外,从今天开始我不再担任组织的领导者,也在离开前最后奉劝你们一句。”
他顿了顿,郑重开口:“不要让暴力和冲动毁了你们好不容易争取来的结果,不要让你们的心血成为权贵斗争的暗刀,不要让你们的组织背上极端势力的骂名。不要——”
说到这里,游沃还是忍不住哽咽。他奋力咽下喉间的苦楚和酸涩,一字一顿道:“不要忘记你们成立这个组织的初衷,是为了争取我们应得的权力,还我们应得的公道和公平。”
话音砸落,但却依旧鸦雀无声。
众人似是意识到什么。有人神情复杂地想开口,却有在看见周围人的静默后,生出退意,最终闭嘴。有人冷眼看着游沃,眼眸中尽是不屑和嘲弄。
可不管他们是什么反应,都与游沃无关。
游沃已经听到议事厅外的脚步声,他主动抬起脚,在众人自动让开的道路中,迎着缉拿队走去。
“奉奥萨尔皇帝亲令,平民组织涉嫌裴家刺杀一事,现就地缉拿平民组织领导者游沃,囚其于最高级别监狱之中,等候审判。平民组织众人,就地圈禁,严加看管,非昭不得出。若有反抗者、私通消息者,杀无赦。”
游沃被皇帝亲自下令羁押的事很快传遍整个帝国星系。
宋家第一时间派人前往最高级别监狱询问情况,可却被驻守在监狱的皇室亲卫军阻拦。而本该最拥护游沃,最担忧游沃安危的平民组织却毫无动静,所有成员安静地待在组织根据地内部,不吵不闹,甚至从未有一人试图对外传递消息。
平民组织的反应实在是太过异常,可却又挑不出错。
奥萨尔皇帝只得一边对平民组织严加看管,一边命人对游沃展开审讯。
由于游沃态度良好,配合主动,审讯官并没有严刑逼供。长达五个小时的审讯结束后,他便被丢进负一层的地下监狱中,听候发落。
负一层的监狱处于地界线之下,大半部分都被黑暗笼罩,只有头顶的一条线能透出几分天光。
在黑暗与白昼的轮转中,游沃等来了宋家的人。
时间有限,对方没说太多,只是叫游沃不要轻举妄动,狱警中有宋家的人,必要的情况下,游沃可以寻求帮助。
除此之外,对方还替裴拥川告诉游沃,裴允赫并无大碍,并要他不要自责也不要多想,一切交给他,他会救游沃出来。
听见裴允赫没事,游沃终日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堵在他胸口的愧疚与自责也化作激动的泪水,一滴滴流走。
游沃其实还有很多想问、很多想说,可对方的时间实在紧迫,最后,他只托对方告诉裴拥川一句‘我没事,不要为了我做冲动的事’。
他实在无法再承受裴家任何一个人因为他而受到牵连、遭遇不测。
待宋家的人离开,游沃再度陷入独自一人的黑暗中,周围什么声音都没有,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好在以往的经历早已让游沃训练出超强的适应力,也让他有足够的经验去应对监狱里的软刀子。
他将自己蜷缩在距离出风口最远的角落里,背靠墙,侧卧浅眠。
虽然游沃的神经始终紧绷着,但过度的劳累和心力的憔悴却向身体释放着深度睡眠的需求。在潜意识和身体需求的抗争中,游沃这一觉始终处于浅眠与深度睡眠的拉扯里。
这也就导致,当他意识到有人正在看着自己时,他的意识已经朝大脑发出提醒的信号,可他的身体却始终没有任何反应。
直到他在睡梦中被一双铁钳般的大手用力掐住,他的身体才陡然惊醒。
可已经来不及。
对方显然是恨极了游沃,带着浓烈的杀意死死攥住游沃的脖颈,像是想将其硬生生捏断。
几乎是眨眼间,游沃身体里的大半空气便被强硬挤出,脖颈处的所有血液被掐断流通的道路,硬逼着往上涌。
‘呃呃’的音节自游沃喉间溢出,他完全只能凭借肌肉反应抬手,朝对方脆弱的脖颈击去。
指尖擦着皮肤而过。
就在游沃想抬腿再度反击时,却突然察觉到对方覆身而上。
下一秒,他的唇被撕咬,齿关被强硬顶开,在几乎要断骨的掐脖中,被灌入沙土味浓厚的空气。
意识到对方的身份,游沃陡然爆发出一股不知从那里来的力气,双手成拳地一下下冲宴越重的脑袋上砸去。
砰砰的钝响在宴越重头侧炸开,可他像是察觉不到痛,不仅没松手,反而越发用力地撕咬着,甚至开始上手扯游沃的衣服。
屈辱、愤怒、恶心叫游沃一秒都忍受不了,他极其用力地冲宴越重反咬,抓准松嘴的那一秒,猛吸一口气,接着重重的一记头锤砸在宴越重脑门儿上。
宴越重终于忍不住,怒声道:“游沃!”
游沃提膝击中他腹部,与此同时为自己顶开间距,趁着痛感击中宴越重的瞬间,滑地逃离。
此时的他满脑子都是战斗,都是要离开这里,离开有宴越重的地方。
他连滚带爬地冲上牢门,试图呼喊狱警。可当他扑到门前时,他才看清,原本青铁色的牢门处不知何时被盖上了一层淡蓝色的胶质带屏蔽场。
游沃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他立即意识到一点,视线慢慢朝左侧方看去。
果不其然,左边的墙壁也是同样的情况。
不,不止门和墙壁,可以说整间牢房都被胶质带的屏蔽场包裹。
但游沃并没有时间震惊,在宴越重将他扑倒前,他急速转身,一脚踩上墙壁,接力腾空。同时,他一手抓住嵌在墙壁上的营养液运输管道,硬生生将管口拧断,握在手中当做武器。
宴越重看着朝自己袭来的游沃,嘴角勾起玩味的笑意。
钢质的管口自耳旁掠过,侧身躲避之时,宴越重反手一击,直接将游沃一臂扇飞,脑袋着地的坠落在地。
管口脱手而出,在一声脆响后,又在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滚落声。
游沃强忍着头晕和目眩,支起身体去捡管口。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冷的管身时,宴越重一脚踏上他的背,硬生生将他好不容易撑起的身体重新碾回地面。
骨骼发出断裂的声响,血腥气满上喉间。
但游沃去拿武器的手却并没有停,他的目光越发坚定、越发冰冷,直直地盯着那距离自己指尖只有不到五毫米的管口。
看着游沃如此泯顽不灵,宴越重因接吻而生出的几分耐心消失殆尽,他跨坐在游沃身上,提起游沃的头发,抓着他的脑袋一下下朝地上砸去。
在砰砰的声响中,游沃的指尖与管口的距离忽远忽近。
“为什么非要反抗?认命地受着不行吗?”宴越重单手撑地,另一只手提起游沃的头,伏身询问。
游沃的半张脸被鲜血覆盖,他扬着下巴,冷眼睥睨着宴越重:“不。”
宴越重被气笑了,他用力地将游沃的脑袋掼至地面,一手固定住游沃的后脖颈,一手开始撕游沃的衣服。
意识到宴越重要做什么时,过往那些好不容易被封存的记忆再度袭来。
游沃怒喊出声,眼泪顺着挣扎的动作涌出:“滚!别碰我!别碰我!”
宴越重单手的力量并不足够,可他一秒钟也忍不了,他死死按着游沃的头:“闭嘴!游沃,我告诉你,你——”
“——噗呲。”
电光火石间,被刻意磨顿的管口就这么通过绝境中爆发的力量,穿破皮-肉,硬生生刺入距离心脏十厘米不到的地方。
在瞪大的眼眸中,所有动作都被按下暂停键,直到宴越重口中喷出急涌而上的鲜血。
“你...”他惊愕又不敢置信地看着游沃,看着眼前这个鼻青脸肿、满脸覆血,但却手持武器,对自己满是杀意的游沃。
游沃紧紧攥着管口,攥着这个在极度屈辱降临前,自己唯一能抓住的生路,拼尽全力将它再朝前一分送入宴越重胸膛。
“你怎么敢!”宴越重怒然将游沃推开。
他跌坐在地,右手死死按着伤口处,眸中的晶体镜片不断闪烁。
而在宴越重重伤喷血的那一刻,游沃便发觉覆盖在墙面上的胶质带屏蔽场开始产生波动。
他自宴越重身下逃离时,头顶处的屏蔽场已经退出一个小洞。
游沃撑着墙,刚才宴越重的连续重击着实让他受伤严重,再加上这几天他都靠廉价的营养液过活,方才那一击便已用尽他所有力气。
此时的他完全是凭着意志力和活下去的欲望朝门口移动,他清楚地意识到一点,只要他挨过最后的几分钟,不,或许是几秒钟,只要等到门口处屏蔽场退去,哪怕是退去一厘米,他都有救。
警卫里有宋家的人,宋棋砚绝不会看他这般死去。
游沃脚步虚浮地摸索着墙面艰难挪动,而宴越重坐在地上,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直到他摸到门边,再也没有力气,背靠着墙缓缓滑落。
“游沃。”宴越重恶劣地出声。
如他所料,在听见他声音的瞬间,刚才松了一口气的游沃瞬间紧绷,分明瞳孔已经涣散,可却还是努力装出敏觉之态怒瞪着自己。
宴越重嘴角勾起满意的微笑,就连胸膛处的疼痛,晶体镜片发出的死亡预警都觉得不算什么事。
“游沃。”宴越重又喊了一声,他仔仔细细打量着游沃的面庞,觉得两人就在这里死去也不错。
面对宴越重的呼唤,游沃并没有回复,他戒备着,随时准备着反抗。他清楚方才自己那一击,虽然刺偏位置,但也足以叫宴越重的行动受限。
也正如游沃所料,宴越重动不了,即使游沃近在眼前。
他只能坐在原处,看着游沃。
片刻后,宴越重的语气突然低了下来,像是在感叹:“我们俩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安静的时刻了。”
游沃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宴越重似是也没想让游沃听明白,他很快便恢复冷峻的表情,盯着游沃说:“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一分钟后,你主动且自愿的跟我走,我可以原谅你所有错处,并既往不咎,重新开始。”宴越重以施舍的语气开口,“我也会看在裴拥川救了你一命的份上,留他一个全尸。”
游沃觉得宴越重已经失心疯了,但转念一想,他并不是第一天就如此疯癫。
以前丧心病狂的话也没少说。
连愤怒的欲望都没有,游沃闭上眼,丢给宴越重一个‘滚’字。
虽然宴越重早已预料到这个答案,可真当他亲自面对时,他的内心还是不受控地被嫉妒、恨意填满。
他很想问游沃,裴拥川到底哪一点比得过他,到底哪一点好,值得游沃如此掏心掏肺、满心满眼地扑到他身上,为他献出一切。
他也很想抓着游沃问他到底有没有心,自己为他付出的种种是看不见吗?明明连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为他发了一次声,他都能以宽容真诚之心与对方相处,为什么偏偏他宴越重不行?
为什么游沃能原谅那么多人,原谅之前抢他名额和机会的宋祈尔,原谅欺瞒他、背叛他的平民组织,可却死也不原谅自己这个曾经对他付出过真心的人。
宴越重想不明白,他只知道在裴拥川横插一脚前,他和游沃一直过得很幸福。即使那段时间他确实犯了一些浑,可是游沃很快就会对他说‘爱你’。
所以,最终他得出结论,这一切的一切都是裴拥川的错。游沃当然也有错,但都是被裴拥川迷惑。
裴拥川不该出现在他们俩人的生活里,不该对游沃有其它的心思,不该回帝国星,甚至不该出生!
他不存在,什么事都没有。
所以,只要让他不存在就好了。到时候,游沃会回到自己身边,宴家也会重回辉煌,他和哥哥会站在权力最顶峰的位置,获得所有的一切。
宴越重这么想着,喉间震出被复杂情绪充斥着的扭曲低笑声。
“游沃。”他抬起头,在屏蔽场彻底消散前,喃喃道,“你会后悔的,我会让你后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