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沃根本不知道外面已经因为他的话乱成了一锅粥,此时的他,因为过度失血和体力消耗开始感到眩晕,视线也像是被胶水糊住,无法看清身处何处。
身体敲响警钟,可游沃下意识想到的不是休息又或是接受治疗,而是要继续完成自己未完成的使命,即使就此血流干、汗流尽也在所不惜。
他猛喘一口气,强忍着骨骼断裂的疼痛,破开梗在喉间的堵塞:“外面是有很多人羡慕我们的生活,可我们真的要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活下去吗?有谁规定了,被羡慕的生活就是没有问题,就是不需要改变的?”
“我当然知道,帝国的实力给了我们很多人安定、安稳的生活,我们应该对帝国心怀感激。可如果接下来,帝国所有的统治者都是像A149这样的人,所有的权贵阶层都固化于这样的想法之中,我们平民还有活路可言吗?”尖锐又沉重的问题自游沃口中问出,“现在你们看见的只是冰山一角,一小部分人的牺牲换来了大部分人的安宁与和平,可以后呢?以后权贵们的野心越来越大,欲念越来越重,谁能阻止他们?到时候,谁有那个能力去反抗、去阻止?”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让所有人陷入沉默和深思,有人感到迷茫,有人感到无措,种种情绪都融作化不开的低压,笼罩在每一位有所感触之人的心头。
“我被宴越重强制性标记,威逼利诱成为宴家的家佣,丧失掉所有作为平民该有的权力,最后利用完,还要被残忍杀害。如果不是我足够幸运,被人倾力相救,我现在早就是虚空里的一抹尘埃。”游沃急喘着气,努力让自己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我说这些,不是想让大家同情我、可怜我。我只是想告诉大家,这些事会发生在我身上,也会发生在所有人身上。A149可以是一个人,也可以是很多人。如果我们现在不团结一致,不在这最好的时机进行反抗和斗争,那么从今往后,我们就只能眼睁睁看着黑暗将我们所有人吞噬!”
说到这里,游沃已经完全脱力,可就在他即将栽倒之际,一道身影突然闪现于他身旁。
宋祈尔将他托了起来。
“游沃,你真是...”宋祈尔语气哽咽,“一如既往地令人讨厌。”
游沃脑子晕晕乎乎的,没能听明白宋祈尔的话,他只知道现在的他不能和任何人扯上关联。
他软绵绵地推开宋祈尔:“走。”
宋祈尔没理,反倒是强硬地将游沃搭在他自己身上,卡着游沃的腋下,将他立了起来。
“有屁快放。”宋祈尔注视着宋棋砚,从喉咙里震出音节,“你重死了,我扛不了太久。”
游沃眨眨眼,汗水已经糊住他的视线,也糊住他的思绪。
好半晌,他才听懂宋祈尔的话。
游沃慢慢扯出一个笑:“谢谢。”他攥紧左手,让指尖掐入伤口之中。
疼痛为清醒与理智续上最后的时间。
“我知道,所有的反抗与斗争都会流血,都会有牺牲。”游沃气若游丝,却努力提高音量,“既然如此,我愿意做这个先行者。”
游沃的视线聚焦于宋棋砚脸上,一字一句道:“审判长,我,游沃在此发起越级指控。”
宋棋砚问:“指控对象。”
“宴家以及其核心家族成员宴远铮、宴越重。”游沃高声道,“我要指控他们从奥萨尔纪元5年至今,共犯下挪用军权罪、非法调兵罪、非法人体实验罪、谋反叛乱罪等18项罪名!”
宋祈尔愕然转头,满眼惊惧。他再也忍不住,尖声质问:“你疯了吗?你知不知,你——”
“——游沃。”宋棋砚冷冷地注视着,似是知晓他已到最后极限,语气极微缓慢,“你可知身为平民,越级指控六大家族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游沃点头:“我知道。我自愿开启证道之行。”
帝国的法规中,平民可以在地方法庭对大贵族阶层以下的成员进行指控,并开启庭审。可他们没有权力对六大家族及其上层阶级进行任何罪名指控,除非他们愿意开启‘证道之行’。
所谓证道,是宋家自圣地星带来的一项秘密武器,据说是从圣境中得来。在平时,它只是一轴不起眼的画卷,可将它散开,则会自动铺成一条长达十米的,悬浮着锐晶棱刺的冰寒之路。
锐晶棱刺有着目前所有已知晶石都无法匹及的能量,它像是具有人类的智慧,任何接触到它的生命体,只要抱有恶念和恶欲都会落得血肉消融的下场。可如果触碰者心无杂念,心怀正道,则相安无事。
而证道之行,则是要发起指控的平民赤脚走完这条长达十米的锐晶棱刺之路,以此证明他的指控并非诬告,而是完全出于正义之道。
目前为止,从未有一个人敢主动开启这条证道之行。可这条路,曾经在圣地星开启过。选择这条路的人,虽然证明了自己,也获得胜利的果实,可他也因锐晶棱刺的冰寒之力而废了两条腿。
对方是身体健全时走完的这条路,都落得这般下场,更别论游沃现在还是身负重伤的情况。
几乎是听见他答应的下一秒,宋祈尔便立即阻止:“不行!”他简直恨不得将游沃的脑子撬开,看看里面到底装了多少水。
“你疯了吗?”宋祈尔气到跳脚,“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游沃很想告诉宋祈尔没关系,可他已经没有力气,他几乎是挂在宋祈尔身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看着宋棋砚,一字一句道:“我愿意开启——”
“——你闭嘴!”宋祈尔终于忍无可忍,拽着游沃的腰,将他放倒在沙地上。
游沃还想挣扎着起身,可却被宋祈尔强硬地按倒。
宋祈尔从自己训练服的肩头抽出储水管,将它怼进游沃干涸的嘴唇里。
此时游沃全身几乎都已经没了血色,身体却烫得可怕。
宋祈尔深知这样下去不行,必须赶快结束这一切,否则游沃真的会死在这里。
他攥紧储水管,待游沃无法再自动饮水,他才将管口收回。
宋棋砚看着这一切,不阻止,也不喊停,像是在刻意等待着什么。
在他的默许和纵容下,没有一个人阻止和打断眼下发生的所有,纵使他们已经意识到事态的不可控。
但也得益于此,宋祈尔还有可操作的空间,还有挽救游沃性命的时间。
他轻轻握着游沃的左手,慢慢地抬起头,与屏幕里的宋棋砚对上视线。
“审判长。”A72开口,“我记得,帝国成立以来,曾出现过两起平民越级指控的案例。”
宋棋砚点头:“是。”
宋祈尔说:“他们当时并没有开启证道之行。”
“因为他们有该级别的成员担保作证。”
“那也就是说,如果游沃指控宴家,只要有与宴家同等级的成员为他担保作证,他就不需要证道。”
“参照既往判例,法理上成立。”
闻言,A72闭上了眼,他深吸一口气,又将其重重吐出,像是下定某种决心。
片刻后,他睁开眼,看着镜头,却又不像是在看着宋棋砚。
“你又欠我一次。”他对着屏幕说了一句令大家都摸不着头脑的话。
可没等有人弄清楚A72这句话的意思,就见A72在众目睽睽之下,摘下了覆盖在他脸上的量子面具。
那张大名鼎鼎,漂亮张扬到只需要看一眼便能记住的,独属于宋祈尔的脸出现在所有人的屏幕里。
宋祈尔将量子面具丢到一边,对上宋棋砚的眼:“对不起,哥哥。”
他面色肃然,声音坚定:“我,宋祈尔作为宋家的次子,第十区中央塔的最高级别指挥官,也作为‘证道’的合法持有者,自愿为平民游沃越级指控担保作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