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语憾天地,一言惊万民。
全帝国星系,所有观看全息投影的人,不管是权贵阶层还是平民,都在这一瞬间,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掰断所有声音、思绪,甚至是呼吸。
第一军区的军罚室中,宴越重在重重鞭刑中猝然抬头,盯着游沃的脸,双目欲裂。
第五区思戒堂,宴远铮与其对面的陈佳妮,脸色骤变,力气尽失。即使手中茶杯翻落在底,滚烫茶水上身,他们却浑然不觉。
第七区中央塔,裴拥川不顾分支家主在场,遽然起身,担忧紧张又充满惊惧的乌云将其笼罩,使他恨不得冲破屏幕,闪现至游沃身边。
皇宫内,奥萨尔皇帝双目瞬间赤红,将王座拍得震天作响,在衣袍的翻飞中,大骂游沃为逆贼。
伏于王座之下的诸臣瑟瑟发抖,却又在高呼‘陛下息怒’中,快速地交换眼神。
几秒钟之后,奥萨尔皇帝的怒火之下,一道暗影悄无声息地从大殿中溜走,又在接触到阳光的瞬间,化作一道白光,消失于空气之中,穿梭于星际之间,最后落于一只苍白的手掌之中。
骨瘦嶙峋的手掌缓缓合拢,手心中光亮渐消。
身披血色红袍的女巫转身,看向跪伏于脚下密密麻麻的信徒们,振臂高呼:“神意已至,恭迎母体降临!”
红袍之下,万千激动之音扬出:“神意已至,恭迎母体降临!”
一盏盏熄灭的神灯在他们周围自动点亮,散发出的光芒仿若有生命与呼吸,一圈圈跳动着、不断地壮大着,直至形成一颗颗拳头般大小的光珠。
站立于中央的女巫大力一挥,厉声大喊:“请自由之主赐下福恩!”
信徒虔诚附和:“请自由之主赐下福恩!”
“请自由之主赐下福恩!”
“请自由之主赐下福恩!”
一声又一声的浪潮之中,光珠们像是被信徒虔诚的信仰托起,不断上升,穿过雕刻梵文的穹顶,在无尽虚空中,朝周围四散而去。
它们的速度极快,已经无法用超光速的仪器捕捉。只能依稀辨认出其光影的尾巴,看着洁白的晶状体物质自它滑过的痕迹中不断掉落,融于日光中,均匀地洒落于帝国星上的每一片土地上,降落于部分人的头顶之上。
他们佩戴着全息观影器,对于头顶处的细微异动根本无所察觉,只是在观影中莫名感受到一股清凉之意从百会穴注入,似泉水般蔓延淌开,在颅内皮层按摩,叮叮咚咚地颂扬着什么。
听不真切,可在不知不觉中,他们盯着游沃的视线却在悄然发生变化。
惊愕、不知所措、期待落空的愤怒、鄙夷等等情绪全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虔诚。
当他们看见弹幕上出现攻击、质疑游沃的文字时,他们像是接收到什么指令,整齐划一地将手搭上虚拟键盘,开始与对方对轰。
眼看着民意开始出现变化,宋棋砚这边也立即收到了来自皇室的指令。
但他并没有按部就班地照做,他面含愠怒,一幅风雨欲来的架势,重重地敲下审判之锤:“游沃,你是否清楚你当下所言!”
游沃将碎片狠狠甩于沙地之中,他仰头直视着宋棋砚,高声回复:“我当然清楚。”
“我太清楚自己在说什么,我从未如此清醒过。”他向镜头举起自己的左手,“我以前就是太愚钝,太对你们抱有希望,所以才会让自己陷入如此痛苦的境地。”
宋棋砚心下重重一沉,他知道,事到如今,就连他也无能为力。
他对裴拥川感到惋惜,但此般情绪也只是一闪而过。
宋棋砚依旧是那位代表着绝对公平的审判长,他带着无上威严,再度举起审判锤。
可就在此时,宋祈尔却突然咬牙冲上前,大喊道:“审判长,就算要定罪,也先让他把话说完。”他攥紧手,努力冷静地对上宋棋砚的眼:“他现在依旧是帝国的公民,依法享受审判前的言论自由权。”
宋棋砚冰冷不带一丝感情的眼低垂着,几秒后,他不顾皇帝的消息炮轰,将审判之锤轻轻放下。
“游沃。”他问,“你可还有未尽之言?”
宋祈尔顿时松了口气,他飞快地朝宋棋砚露出一个感激的微笑。
随后,他几乎是飞扑过去,扑到游沃身旁,从喉间震出声音,催促道:“你快说点什么,别再傻乎乎地为民请命,他们根本不领你的情,你先保住你自己的命!”
游沃偏头看向宋祈尔,两人离得极近,也因此,他能将宋祈尔眉眼间的担忧和急切看得清清楚楚。
没有任何目的,没有任何鬼计,只有真情实感的流露。
游沃冲宋祈尔安抚地笑笑,轻轻将他的手抚开。
在宋祈尔僵硬的神情之中,游沃孤身一人走上前,手上没有任何武器,身上也只着一件残破不堪,被血液染尽的作战服。
他的左肩被轰出一个大洞,左手也被尖锐划破,不断流血,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
可他所迈出的每一步,都无比坚定和沉稳,带着赴死的决心。
最终,游沃站定于主屏幕前的半米处,也是机器人最佳的射击范围内。
“审判长,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也愿意为我接下来的每一个字负责。”游沃颀长有力的身躯钉在沙地里,他的声音嘶哑但却充满力量。
宋棋砚罕见地没有开口,几乎是默许的态度,任由游沃说下去。
“来参加这场比赛前,我只是想为我自己博一个公平的机会。可现在,我个人的目的已经不重要了。”游沃说,“我突然意识到,就算我赢下这场比赛,获得我想要的结果和公平,可那又怎么样?只要还有像A149,还有像宴家这样的权贵存在,我永远都无法获得真正的公平和自由。”
“除我以外,整个帝国星系中,在所有人不知道的地方里,还有千千万万个没能挣脱成功的‘游沃’。他们并不会因为我的胜利而结束痛苦,也不会因我的成功而受益。”游沃攥紧手,“所以,我在这场比赛里的成功与胜利,目的与欲念都已经不重要。我现在要做的——”
他眼中似有烈火在燃烧:“我现在要做的,是以自己为献祭,打响这场反抗的战役!”
游沃的一字一句像是有实质性的力量,将空气撼动,将所有人的心脏撼动。
弹幕上滚动的文字再度停止,所有人都屏气凝神地看着游沃,等待着他接下来的动作和话语。
万众瞩目下,游沃忍着焚骨之痛,高高举起鲜血淋漓的左手:“所有人都给我听清楚了,我们平民根本不是既得利益的享受者,而是被压迫者,被剥削者!”
“每年对外星系战争的领导者确实是贵族和六大家族的人,可你们去看看死亡人员统计名单,倒在战场上最多的人是谁?是他们权贵阶层吗?”游沃怒声嘶吼,誓要凭借自己的声音,撕开帝国的遮羞布,“不!不是!是我们平民,是我们的家人和朋友,是你们的血肉与至亲!那些荣耀和勋章,那些本该属于我们荣耀和勋章,却硬生生被权贵夺去,成为他们权力之路的一块踏路石!”
游沃铿锵有力、掷地有声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宋棋砚手边的审判之锤,砸醒受到A149之言误导的民众,也锤开了帝国一直在平民眼前铸就的遮幕。
其中,有反应快的,已经快速去翻找统计名单。
不找不知道,一找才发现,帝国对外发动数以千计的星系战争,可进行过公示的死亡人员统计名单却寥寥无几。
一点进去战争纪要,只能看见满屏的对于主帅和主将功绩的夸赞和夸耀。
而几乎所有的主将和主帅都是权贵阶层。
甚至自奥萨尔88年,也就是奥萨尔纪元一年后,所有的主帅和主将都是宴家和雷纳尔家族的人。可以说,军部这一块,帝国的实权已经被宴家和雷纳尔家族瓜分。
真相让民众大惊失色,而真正的重磅炸弹则是三分钟后,由星际黑客发布到星网上的一份命名为【死亡人员统计名单】的资源包。
此名单一出,皇室和各大贵族彻底慌了神。奥萨尔皇帝立即派心腹前往审判法庭,试图强硬接管宋棋砚的位置,关闭观赛通道,将游沃就地击毙。
可就在心腹离开后没多久,他的身影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道路尽头,走向一段永远都走不出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