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锁的门后，一道身影悄然落地。

与此同时，四只透明的飞虫在黑暗中挥动着翅膀，依次朝房间四角的监控飞去。

早已等候多时的游沃坐靠在床头，按亮昏黄的床头灯。

风雪在舱外呼啸，撼动着舱体。游沃感受着背部传来的震动，沉默地抬起眼，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A72。

他上下打量着A72，率先开口打招呼：“好久不见，宋祈尔。”

宋祈尔并没有回以礼貌的问好，直接问：“你是怎么发现的？”

“先开始只是觉得你身份的不对。”游沃告诉他，“你伪装Alpha很失败。”

宋祈尔疑惑：“哪里失败了？”

游沃指向他脖子上的阻隔环，对于这玩意儿其他人可能不清楚，但他太了解不过。

“首先，Alpha们自大又狂妄，没有特殊要求，根本不会佩戴令他们不适的阻隔环，最多阻隔贴。”游沃说，“其次，你应该用的是外接腺体装置，导致你的阻隔环佩戴的弧度很奇怪。”

“最后。”游沃扬扬眉，“你的阻隔环太贵了，不是平民能够负担的。”

宋祈尔难以置信：“这个阻隔环还贵？”他皱起眉：“你们有那么穷？”

游沃并不想和这位不食肉糜的少爷讨论贵与穷的问题：“现在该你告诉我，你是怎么发现是我的？”

宋祈尔深深看了眼游沃：“你还记得你英二，第一次尝试逃跑后，被宴越重抓回来的事吗？”

几乎是想起来的瞬间，游沃靠墙的身体便如冰封般僵硬。

宋祈尔倚着门，垂眸道：“你当时就不应该在意隋御，先把宴越重的眼睛戳个对穿才好。”

游沃有些惊讶地看向他，几秒后，他肌肉僵硬地扯扯嘴角：“我也这么觉得。”

宋祈尔被逗笑，走上前，坐到床边：“话说回来，发现是你的时候，我都吓了一跳。你胆子可真大，竟然敢顶着通缉参赛。”

游沃笑笑：“你都敢，我为什么不敢？”他扬扬眉：“论找人，谁能比得过你哥？”

宋祈尔表情一顿，下一秒，他似是想明白什么，双眸微眯：“这就是你要我退赛的理由？因为宋棋砚？”他声音陡然一沉：“还是为了你自己不被发现？”

游沃直接承认：“为了我自己。”

没想到游沃会如此坦诚，宋祈尔嗤笑：“我还以为你会说什么‘为了公平’之类的狗屁。”

“也有这部分原因。”游沃说，“但更重要是为了我自己。”

他抬眸看向宋祈尔：“我的身份不能暴露。”

宋祈尔扬扬眉：“我也是。”他微微一笑：“这不正好？我们可以互相隐瞒，互相打掩护，也可以互帮互助。”

“这样暴露的风险更高。”

“成功的概率也越大。”宋祈尔说，“而且，你以为这场比赛需要隐瞒身份的只有我们俩吗？”

游沃清楚他指的谁：“他们已经被我送出局。”

听闻此言，宋祈尔嘲弄地摇摇头：“你怎么到现在都还这么天真？”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游沃：“你信不信，下场比赛你会遇见很多‘老熟人’？”

游沃早有预料，但听宋祈尔说出来的瞬间，他心下还是一沉。

“他们不敢。”游沃攥紧手，“将近20个选手，全换动作太大了。”

宋祈尔：“谁说要全换？只把内定的人换掉不就好了？”

游沃表情一滞，根本没想到这一层。

“所以，游沃。”宋祈尔靠近他，声音似巫师蛊惑，“我们俩才更要联手。”

他压低声音：“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但我想提醒你，这次的名额有两个。与其另一个被其他人内定拿到，还不如给我。”

游沃觉得好笑：“你和他们有什么区别吗？不都是占平民的机会？”

“但至少我是相对公平的。”

宋祈尔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明文规定，有资格参加国民巡礼选拔的人必须是帝国的公民，且没有参加过皇室行巡。我是帝国的公民吧？我也没有参加过皇室行巡吧？”

游沃沉默了。

“之所有会演变成大家默认的，只能允许平民参加，是因为皇室行巡都是小贵族以上的Alpha参加。”宋祈尔说，“但这并不是明文规定，我并不觉得我参加，是抢占了任何平民的机会，有不公平的情况。”

紧接着，宋祈尔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我不是内定人员。我甚至从未使用过‘宋祈尔’这个身份特权。”

这点游沃相信，但他看向宋祈尔，问：“你是怎么进入我的房间的？”

第二轮选拔赛结束后，每个人都被机器人送往不同的舰舱室，等待着冰雪暴的结束。在机器人离开前，特令他们不允许离开房间，否则则视为违反比赛规则。

宋祈尔当然知道游沃在想什么，切了声：“你以为我是为什么要拿第一，要拿那么多积分？当然是为了在比赛里获得特权和便利啊。”

他偏过头，嘟囔道：“我又不像你那么能打。”

游沃突然想到宋祈尔那捆在腰间的武器们，又想到虚拟屏背后的那些人，心下顿时了然。

他思索几秒，夸奖道：“这种比赛很适合你，这是你的优势。”

宋祈尔不屑：“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死板又固执。”

游沃不欲与他争辩，转而问：“你既然都知道这场比赛不公平，你为什么还要参加？”

宋祈尔双手环抱着胸：“不如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参加？是为了裴拥川？”

“一部分。”游沃说，“我想堂堂正正地站在他身边，陪着他。”

宋祈尔露出意料之中的笑：“我就知道。”但很快，他便垂下眼，嘴角弧度变平，陡然沉默。

游沃察觉到不对，偏头问：“怎么了？”他转念一想：“拥川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他春风得意着呢。”宋祈尔深吸一口气，“我只是在犹豫。”

“犹豫什么？”

宋祈尔没有回答，只是在几秒后，他转头看向游沃：“游沃，你其实知道我一直不是很喜欢你吧？”

游沃一怔，虽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但还是点头：“我知道。”

“说是不喜欢，其实是嫉妒。明明你也不是Alpha，凭什么能那么厉害，做得那么好。”宋祈尔伸手按上阻隔环，眸色阴郁，“而我只能困在这个Omega的腺体里，一边懦弱沉溺，一边又野心勃勃。”

游沃不太懂宋祈尔的话和突如其来的挣扎撕扯感，但他大抵明白叫宋祈尔苦恼之处，宽慰道：“你其实也很优秀，很多Alpha都不如你。”

这番话虽是宽慰，但游沃也不是睁眼说瞎话。虽然宋祈尔以骄纵奢靡闻名，但在学习上，他基本上都是与游沃争一二之人。

别人或许只觉得这些都是宋祈尔用钱权买来的，但没人比同他竞争的游沃更清楚事实。

面对游沃的夸奖，宋祈尔只是笑笑不说话。

他眸色深沉地看向游沃：“虽然我讨厌你，但不得不承认，你是一个很好的人。”

“所以，我接下来的话都是真心劝你。”宋祈尔说，“不管是你，还是裴家，都争不过宴家。”

游沃眉心狠狠拧紧：“你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宋祈尔叹了口气，“你们善良又有底线，在这场斗争的风暴里，不是你正义、你正直就能赢的。”

宋祈尔的语气很轻很轻，可游沃的胸口却被重重地压得喘不过气。

他攥紧手，咬牙道：“你的意思是，善良和坚守原则是错的吗？”他再次想起了宴越重那番高高在上，无比藐视生命的话语。

游沃忍不住问：“是不是在你们权贵眼中，平民的生命根本不重要？”

宋祈尔摇摇头：“这个问题我没办法回答，我不能代表所有人。我只能告诉你，在整个宇宙中，对错不靠你以为的常理去定义。”

“那靠什么？”

“靠宇宙法则。”宋祈尔告诉他，“谁的行为符合宇宙归一的进程，谁就是对的，谁就能获得宇宙的帮助和垂爱。”

他眼睫颤抖：“有些人的牺牲是注定的。只有他们的死亡，才可以推动进程。”

游沃只觉得这话可笑，他腾地一下从床上站起，怒目道：“你的意思是，宴家、宴越重对我做的一切是符合宇宙法则的？他们视生命如草芥，颠倒是非黑白也是的？我死了，拥川死了，裴家倒了，宇宙就可以归一了？”

宋祈尔摇摇头：“我不知道。”他攥紧手，脑中回闪着他在隋御那里偷听到的一切：“但我知道，只要宴远铮这个Enigma还在宴家，宴家就不会倒。以及......”

游沃着急地问：“以及什么？”

【宙之星落于宴家。】

【好，我知道了。越重会是帝国的下一位Enigma。】

【...等一下，谁在那里？】

回忆闪现，宋祈尔咬紧唇，将涌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游沃，神情严肃：“游沃，如果你信我，你现在就退赛去找裴拥川，要他和裴家交出所有权力，就此消失。或许，你们还能多享受一段在一起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