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里克斯教授会出现在这里,裴拥川是很意外的。向来醉心于学术以及实战研究的他,连项目的招商会都极少露面,更何况此类纸醉金迷的宴会。
裴拥川没想到他竟会为了游沃而出席,更想不到他会为了游沃直接对上宴越重。
说不感动是不可能的。
但也正如宋祈尔所言,很多事情,他不知道反而是保护。对他的保护,也是对游沃的保护。
宋祈尔走后,裴拥川整理好情绪、组织好措辞,才缓步走到艾里克斯教授身边坐下。
他喊宴会的机器人应侍生端来一杯舒甘茶:“教授,喝点热茶。”
艾里克斯教授抬眼看向裴拥川,想了几秒,伸手接过热茶:“多谢。”他苍老的双手紧握着瓷白的杯壁,在袅袅升起的热雾中,一声乘载着复杂情绪的低叹叹出。
“拥川,”艾里克斯教授被水雾蒸得盈润的眼眸看来,“我能这么喊你吗?”
裴拥川说:“当然。您是我的老师,我们之间不存在任何阶级,只有师生关系。”
艾里克斯教授有些勉强地笑了笑,同时,紧张的情绪也使他指尖发白。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你能告诉我,游沃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吗?”
“他...”艾里克斯教授很难将那个猜测、那个传言说出口,“他是不是真的已经——”
“——教授。”裴拥川拍拍他的背,微微低头,与他对视,“如果游沃知道,你如此关心他,他一定会很开心的,但他也会很担心。”
艾里克斯教授眼中晃动的泪水一凝,侧动一瞬的脸上浮现出不解的神情。
裴拥川收回手,低声说:“你知道的,他总是很要强,也很有责任心。他并不希望他的事连累到任何一个人。”
裴拥川并没有说得很明白,也没有指明道姓,可艾里克斯教授还是立即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
他缓缓攥紧茶杯:“可是如果连我都不问,这个世界上还有谁会在意他的下落,在意他的生死?”
裴拥川猝然抬眸,半隐于昏暗中的眼睫异常地快速眨动。他盯着艾里克斯教授,嘴唇翕动,可却没能发出一个音节。
艾里克斯教授并未发觉裴拥川眼底情绪的变化,他垂着眼,注视着杯中晃动的茶水:“他是我教过最优秀的学生,明明可以有更好的前途。”
“一次休学、两次休学...”他重重叹了口气,“人的时间、身体以及心智哪能经得起这么耗呢。”
艾里克斯教授这话不假。
纵使人类文明发展了几亿光年,科技已经进不到无法想象的地步,可关于时间、身体和精神力量的探索仍处于冰山一角。
寿命可以延长,器官和肉-体也可以重塑,精神力量也可以用药引导,但人类本身靠自然发展而成的,位于最好年华、最好阶段的时间、身体情况以及精神力量却是怎么也回不来。
这些事物,逝去了、被耽误了就是真的没有了。
裴拥川嘴唇紧抿,内心涌起的情绪波动使他无法再直视艾里克斯教授。他暗中深吸一口气,咬着牙忍住异常的表情,移开了眼。
艾里克斯教授偏头看向裴拥川,他看着裴拥川的反应与表情,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眸中闪过了然以及失落。
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泪,将杯中茶喝完。
“我明白了。”他将茶杯放回托盘,起身前拍拍裴拥川的腿,“今天谢谢你。”
裴拥川紧跟着起身:“您去哪里?我送您。”
“不用了。”艾里克斯教授摆摆手,“今天是你的大日子,不用送我。”
他吐出一口气,但眼眶却还是仍不住泛红:“拥川,我知道你是不一样的,也知道你未来会坐到很高的位置。”
“我先向你道声恭喜。”艾里克斯教授笑了笑,“但我也希望,你能保持住那些最不应该丢失的东西。”
裴拥川神情严肃地点头:“我会的。”
艾里克斯教授像是疲惫极了,没再多言,只是重重地拍了拍裴拥川的肩头,侧身离开。
可艾里克斯教授的指尖即将从肩角擦过时,裴拥川却突然开口:“他只是休学,或许在未来,他还有回来复学的机会。”
惊喜惊愕的火苗被倏然点亮,艾里克斯教授瞪大双眼,转头看向裴拥川。
他期待着裴拥川的反应,试图从裴拥川的表情里获取更多信息,得到更多确定的答复。
可撞入他眼中的,依旧是裴拥川看不出神情的侧脸。
而裴拥川再开口时说的话,也只是叫来影卫送他回去。好似方才擦肩而过时的那句话,只是他的幻听。
看着艾里克斯教授远去的背影,裴拥川闭上眼,叹了口气。
他终究还是没能狠下心。
所以心软的风险也得自己承担。
裴拥川给影卫发去消息,要他们时刻关注着艾里克斯教授的动向。
在当晚,影卫就告诉裴拥川,艾里克斯教授回去后在露台上枯坐了一整晚没睡。传到通讯器上的全息实况可以看见他紧缩的眉头,以及一直攥在手里的通讯器。
裴拥川不知道他要联系谁,但能明显看出他的纠结与犹豫。
可在初阳升起后,在温暖的日光打在他脸上后,他脸上所有的纠结与挣扎便全都消失不见。
艾里克斯教授好似陡然想通了什么事。
自那之后的好几天里,他都是照常休息、正常上下班,完全看不出那晚他们对话后的半分异色。
很多讯息和转变,都在不言中。
看着通讯器艾里克斯教授专注于研究的照片,裴拥川在日光的沐浴下露出欣慰以及感动的笑。
感受到裴拥川的笑意,窝在他怀里的游沃也跟着笑起来。
在积云星和煦的微风下,游沃伸手抓住裴拥川的下巴,仰起头哼唧。
裴拥川顺从地低下头,亲了亲他,低叹道:“真是太好了。”
“这个世界上,不止我在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