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察觉宴越重靠近的是裴拥川。

他心下一惊，立即打断宋祈尔的话，低声提醒：“宴越重来了。”

宋祈尔的神思与话语猝然一顿，两秒后，他抱着胸转身，皱眉看向宴越重。

“你过来干什么？”他问。

面对两人明显不欢迎的态度，宴越重知趣地并未靠太近，在半米处停下脚步。

他的视线先落在宋祈尔脸上，随后移向裴拥川：“拥川。”

“宴四少。”比起宴越重称呼的亲近，裴拥川一开口就带着明显的疏离。

他客气地笑笑，礼貌询问：“有什么事吗？”

宴越重攥紧手，涌到嘴边的话在察觉到裴拥川的态度后变得很难开口。

他自然是清楚为何裴拥川会如此，这件事说到底，是他们宴家做的有问题。

而宴家这样做的原因，归根到底，是为了他。

宴越重罕见地没有任何脾气和傲气，垂下眼眸，语气真挚：“裴拥川，事到如今我知道说再多也没用。我这次过来，只是想向你道歉，外加补偿。”

“道歉？补偿？”裴拥川脸上的假笑没变，“我不是已经收到你们宴家‘独特的’道歉和补偿了吗？”

一提到熙沢星的转让，宴越重脸上的表情就有些挂不住，眼中的神色也变得复杂。

按照以往的脾气，他肯定会反唇相讥。毕竟裴拥川和宋祈尔两人在熙沢星上也没少做些见不得光的事。但现下他有求于人，有错在先，想了想，还是忍了下去。

“我现在是代表我个人。”宴越重从通讯器里调出全息影像图，将它放大至裴拥川眼前。

瑰丽的星带景象流转于每个人的瞳孔间，将瞳仁染成五光十色的光斑。

“这是一条未命名、未经历任何人开采的星云带。”宴越重说，“据检测，上面土壤肥沃，动植物种类丰富，最重要的是它的能矿资源。”

说到这里，像是为了故意吊人胃口，宴越重停顿一秒，待裴拥川和宋祈尔的视线主动看过来，他才缓缓开口：“目前已经探测出十三种能矿。不仅有珍贵的黑晶石，还有罕见的翠英云石。”

宴越重指尖一动，下一秒，悬浮于空中的全息影像变成一张熟悉的转让协议。

“做为赔礼，我想将这条星云带转让给你。”他直直地对上裴拥川的视线。

不管是宴越重说这番话时的神情，还是这份赔礼的重量，都可以算得上是诚意十足。

甚至...还有些诚意过头了。

裴拥川是个聪明人，当即便察觉出几分不对。

只是在他开口前，宋祈尔便忍不住抱胸挑眉：“宴越重，你这不单单是赔礼吧？”他玩味一笑：“你是不是还有事求他？”

宴越重垂眸勾勾唇，坦然道：“是，我确实有事求你。”他收起全息影像，再次抬眸，直直对上裴拥川的目光：“我希望你能将游沃在熙沢星里的所有影像导出来给我。”

裴拥川看着他，早在宴越重开口前的不妙预感成了真。

“你放心，我没有其他想法，也不会利用这段影像，对你们做任何不利的事。”

话还未说完，酸涩的情绪便涌上鼻腔。

宴越重抿唇顿了顿，皱着眉，压着涌上口腔的酸楚：“我只是想知道，他最后那段时间过得怎么样。”

“以及...”他深吸一口气，眼泪控制不住他涌上，“想尽可能地留下下些与他有关的东西。”

纵使宴越重再努力控制情绪和表情，迷宫花园里的灯光也不是很亮，朦朦胧胧的一层昏暗，但此时此刻，不管是裴拥川还是宋祈尔都将他悲痛欲绝、几欲流泪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

宋祈尔脸上是藏不住的惊讶，原本满是讥讽的表情也是一怔，随后不敢置信地偏头看向裴拥川。

可与他不同，面对宴越重的情绪外露，裴拥川不管是眼中神色，还是脸上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甚至在宋祈尔看过去时，他嘴角绷紧处还带着几分冷硬和厌恶。

只是很快，裴拥川便偏头看向他，那快速消失的情绪像是他看错了。

宋祈尔微微蹙眉，想说什么，可他还未开口，宴越重便抢先一步，再次加码：“裴拥川，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再给你更多的行星带。”

这已经远远超出请求的范围。

是直接又粗暴地买卖和利益交换。

裴拥川应该感到欣喜的，毕竟如果按照价值估算，这可是一笔超值买卖，只赚不赔。

他甚至不需要付出什么，便能得到足以养活数百个小型星球的财政数额。

就连宋祈尔在听见这番话后，都忍不住给裴拥川递眼色，示意他别犯傻。

可就像是宋祈尔对隋御盲目、自我欺骗的感情，在游沃的事上，裴拥川只能犯傻、只能犯蠢。

裴拥川不带一丝感情地告诉宴越重：“我给不了你。”

宴越重一听这话就急了：“你是觉得不够是吗？我可以——”

“——宴越重，珍贵的人、珍贵的事、珍贵的生命，只有一次。”裴拥川打断他，“你弄丢了、弄碎了，就失去了拥有它、留存它的资格。”

宴越重不懂裴拥川在说什么，他皱眉，发出疑惑的音节。

裴拥川也不指望他明白。

他不动神色地看了眼宋祈尔，传递讯息。

直到宋祈尔脸上的表情由不解变为翻了个白眼，他才重新将视线落回宴越重身上。

他说：“影像我给不了你。”

“在签订转让协议时，熙沢星主盘上的所有数据都被清空，所有权限也都被重置。”裴拥川从通讯器上调出星球总控台的界面，“现在在我手上有的，只有转让后的全息影像。”

熙沢星晴朗天气下的美景跳跃至眼前，微风浮动草坪，将日光均匀地铺扫其上。

数十个方框内框住的是不同角度的景色，却永远也框不住宴越重日思夜想的人。

他定定地盯着全息影像屏，嘴唇轻颤，在缓缓眨动的眼睫下，倒映着熙沢星景色的泪水夺眶而出，化作泪珠滚落，湮没于帝国星的黑暗之中。

最后的希望破灭。宴越重知道，有关游沃的一切一切，他真的什么都拥有不了也留不下。

他们一起度过美好时光的别墅，那个小而破旧的商店，熙沢星上的影像等等，这些充满游沃生活和生命气息的地方和事物，全部都没有了。

一些是他没护住，一些是由他亲手摧毁。

到头来，往回看，好像他什么都没有得到。

他没拿到权力，也没了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