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飘飘的视线自宋棋砚身上扫过,但却未停留,反倒是直接落在身旁的裴允赫身上。
裴允赫主动低头行礼:“陛下。”
紧跟着父亲,裴拥川和裴齐源也低头行礼。
皇帝的视线自三人身上轮流扫过,最终落在裴拥川身上。
“拥川,听你父亲说,你最近还在接受治疗?”
裴拥川脸色算不上太好,虽然有些血色,但也有着藏不住的苍白和虚亏。
他点头:“谢陛下关心。确实是刚结束治疗。”
“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
皇帝打量着:“怎么看起来还是很虚弱?”没等裴拥川回答,他便对着身后的近侍吩咐:“去喊康首医正来。”
康首医正是皇帝的专用医师,是帝国星系里最顶尖、最权威的医师,能得他看寻病症的只有皇帝一人。
一听此话,裴允赫立即行礼拒绝:“陛下,这太——”
“——无碍。”皇帝不在意地摆摆手,饱含深意的目光注视着裴拥川,“说起来,拥川有这毛病也是因为帝国。我做为帝国的掌权者,也该为他的治疗出一份力。”
话音刚落,康首医正的身影便出现在皇帝身后,速度快到不仅让裴家三人的脸色一变,就连旁边的宋宴两家也觉出几分不对。
可皇帝却恍若未觉,他将康首医正喊道跟前:“你去给拥川看看。”
康首医正都到面前了,再多婉拒的话也没办法说出口。
裴允赫只好让裴拥川走上前,让康首医正看寻问诊。
康首能在人才辈出的帝国星系里获得唯一‘医正’尊称,又倍得皇帝青睐,就是因为他那一手堪称‘透视’,甚至是‘人体扫描仪’的看寻问诊。
用他的话来说,此法传承自古法的‘望闻问切’,另以宇宙几百年以来的微缩精尖科技为佐。
基本上,很多病症,他只需简单一眼便可看出。
戴着体外高倍镜片的康首医正站在距离裴拥川一米远的地方,他先是上下将裴拥川扫视一遍,随后开口,声音像是从肚子里咕噜往外冒出:“深呼吸。”
裴拥川按要求做了一次深呼吸。
紧接着,康首医正又叫裴拥川将手伸出来把脉。粗糙甚至像是带有尖刺的指腹重重压在手腕上,压住跳动的脉搏。
裴拥川心里惴惴不安,生怕他看出点什么不该看的。
与他同样紧张的,还有周围的所有人。只不过有些人是担忧,有些人是等待着结果,等着随机应变的兴风作浪。
一时间,一张无形的屏蔽场好似凭空升起,将他们拢住,隔绝宴会场里纷杂的声音。
所有人的五感都集中在视线上,而视线又都集中在裴拥川与康首医正身上。
在高度集中的注视下,康首医正收回手,指尖处带着很浅的一抹血渍。
他转头看向皇帝,像是嵌在眼窝处的高倍镜片缩回、移开,露出他浑浊发白的眼球。
康首医正抬手行礼回禀:“陛下,裴家次子的身体确实受能量辐射影响严重,体内外都曾遭遇过强烈的腐蚀性药物侵害。”
说到这里,他的话锋忽地一转,眼眸也微侧看向裴允赫:“裴家家主对此应该是费尽心力了。目前,次子的身体已然康复,只是亏空仍在,需长期缓慢进补,不能急。”
听到康首医正的回答,在场众人可谓是表情各异,但很快,便又戴上不出错的面具。
“这我就放心了。”皇帝抚掌一笑,“既然如此,康首你就给拥川出个治疗方案,一定要将他的身体调养好。”
康首医正点头领命,下跪行礼:“请允许臣先行告退。”
待康首医正离开后,裴允赫立即带着裴拥川上前行礼:“谢陛下垂爱。”
皇帝扯扯嘴角,但还是上前亲手将两人扶了起来:“哪的话,允赫你为帝国尽心尽力,你的孩子自然也是我的孩子。”
他转头看向裴拥川,眼中闪过不甘心的情绪。可仅是两秒,暗浊的瞳仁便跳出一道亮光。
嘴角的笑意再次变得深妙,奥萨尔皇帝慈爱的眉眼间带上担忧之情:“只不过拥川现在的身体情况,还能承担国民巡礼的重任吗?”
裴允赫并未给予答复,他侧眸看向裴拥川。
裴拥川温和一笑,带着谦虚:“陛下,做为您的子民,我自是想为陛下分忧,为帝国效力。只是——”
“——只是什么?”奥萨尔皇帝双眸微眯。
裴拥川半跪行礼,右手握拳按地:“只是如康首医正所言,我的身体仍需静养,恐有诸多事宜无法思虑周全。”
皇帝垂眸:“所以你是不想接这个重任?”
“不,我很愿意。”裴拥川说,“只是我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我希望本次国民巡礼依旧以内阁为尊,我为辅。”裴拥川字字真切,“拥川无大才、无经验,担任高位实在是惶恐不安。能得陛下垂爱,赐予我一官半职已是感恩,不敢奢求更多。”
裴拥川的一番话语叫在场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扬了扬眉,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也有了几分变化。
就连皇帝脸上的表情也在一刹错愕后,忍不住流露出满意的神情。
裴拥川这话实在是说得太漂亮,也很明智。
其实大家都清楚,皇帝现今并不是真的要对裴家动手。只是裴拥川的经历摆在那里,回帝国星后,又被裴允赫一直有意无意地藏着,甚至连皇室行巡这等崭露头角的大好机会都不露面。
种种行迹,想不引得皇帝猜忌都不行,所以才有了国民巡礼这一出试探。可这并不意味着皇帝是真的想将大权交给他。
裴拥川很聪明,懂得以退为进。同时还表了忠心、哄了皇帝。
不管皇帝的猜疑心有没有被打消,但至少这一刻,裴拥川的态度,所代表裴家的态度是给了皇帝极大的面子,将他高高捧起,让他十分满意。
也因此,皇帝直接当场放声大笑,在所有人的注目下,赐予裴拥川贴身佩刀,予他拔刀见帝的皇恩权力。
佩刀被交予裴拥川时,会场里的众人哗啦啦跪倒一片。
裴拥川领头跪在皇帝面前,双手高举过头顶,感受着镶嵌着珠宝、晶石佩刀落在掌心的力量。
这不是器刃的重量,是权力的重量,是他自己为自己、为裴家谋得暂时一处安定的重量。
裴拥川感到自己的心脏再次跳动,他紧紧握住佩刀,闭眼高呼:“皇恩浩荡。”
“皇恩浩荡!”
皇帝满意地环视着这一切,目光所及的一切都在对他俯首称臣、以他为尊,而他的一喜一怒都叫人惊怕惧怕。
这才是他做为皇帝该有的体验和感受。
人是情绪和欲-望的奴隶,就算是皇帝也不例外。
一时间,他看裴拥川无比顺眼,在众人起身后,直接命裴拥川伴驾,整场宴会都将裴拥川带至身旁,惹得无数人眼红。
其中,最眼红愤恨的当属宴泰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只不过是晚来了一会儿,整场宴会的风头就全被裴家抢去。
“你是猪吗,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裴家得势?”宴泰来将火气一股脑地撒在宴远铮身上。
宴远铮晃动着酒杯,表情平淡:“急什么。”
“急什么?你知不知道今晚该大出风头的是你弟弟?”宴泰来气到跳脚,“现在好了,他裴拥川什么血什么泪都没流,直接就成当红新贵了。我们的努力全给他做嫁衣了。”
宴远铮凝视着晃动的酒液,淡淡一笑:“到底是嫁衣还是丧服,谁说得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