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帝国的家佣们来说,宴远铮的条件简直是一个莫大的惊喜和恩赐。以男侍的身份下葬,已经不仅仅是身份阶层上的巨大跨越和转变,对于其后代来说,更是一条祖坟冒了青烟都不一定能获得的通天路。
可宴越重听后却摇头替游沃拒绝了这份‘恩赐’。
“不用了,这种身份对他来说只会是侮辱。”宴越重声音带着撕裂后的沙哑和疲惫。
闻言,宴远铮眉心轻蹙:“那你要以什么身份给他举办葬礼?”他迟疑一瞬,问出自己心中最不愿印证的猜测:“你不会是想——”
“——不是。”宴越重很轻地开口。
这一瞬间,他突然什么情绪都没有了。
他垂着头,弯着腰坐在地上,目光逐渐空洞:“他不喜欢我给他的任何身份。不管是男侍还是正位,对他来说,都是侮辱。”
宴远铮静默两秒,问:“你打算怎么做?”
宴越重没回答,他只觉得身体、大脑,甚至灵魂都十分空虚,但肉-体却被沉重的疲惫感死死压着,压到他神志不清,无法喘气。
此时的他只想找一个地方躺一躺,任何一片坚实的,能拖住他的地方躺一躺就好。
宴越重这么想,也就这么做了。
他抱着双腿,侧身倒在地上,仅剩的一点理智调动着嘴唇,一张一合地道出回答:“以平民的身份下葬...”
“...让他是他自己。”
尾音还未道尽,宴越重的气息便消失于耳旁。
紧接着,病房内的全息监测器便接二连三地响起急鸣,似尖刀般划过宴远铮的耳膜以及心脏。
短短三天的时间不到,宴越重已经接二连三的晕倒好几次,检查报告上的各项指标也是从几条红变成一片红。
但这在宴远铮看来并不是什么值得担忧的事,毕竟肉-体上的伤势都好治疗,都可以人为控制的修复。
但情绪、精神和心气不可以。
这才是最让宴远铮担心和感到不可掌控的。
在人类世界中,常常就是好的不应,坏的应。越担心什么,什么便越成真。
纵使已经用最昂贵、等级最高、效果最好的药剂修复好了身体,也使用了最贴合皮肤的量子面具去掩盖面容的颓气,但宴越重身上的气势,却怎么也无法回到从前的意气风发、志得意满。
而参加终章庆典的人都是人精中的人精,从踏入庆典主会场的那一刻起,无数落在宴越重身上的目光里都闪过了诧异和疑惑。
就连皇帝都在交谈中特意询问:“越重这是怎么了?还没休息好?”
宴远铮嘴角挂着不出错的笑,谦恭地微微低下头,压低声音:“受了比较严重的伤,还没恢复好。”
“受伤?”皇帝的目光投来,“什么时候受的伤?”
宴远铮没回答,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轻动一瞬,
下一秒,静默如雕塑的宴越重双眸一聚,抿着唇,像是不太想提及:“陛下,只是一些小伤,没什么大碍。”
皇帝敏锐地察觉到事情背后暗藏的涌动,他嘴角挂着的笑意未变,但看向宴远铮的目光却沉了沉。
“到底怎么回事啊,远铮?”皇帝故作打趣,“连我都不能说了?”
“当然不是。陛下面前,何来隐瞒。”宴远铮垂眸笑得宠溺,“说起来还望陛下见谅,越重年纪小,总是要面子。”
皇帝挑挑眉:“怎么说?”
“得陛下厚爱,叫他行巡出了风头。但他呢,又死要面子活受罪。”宴远铮笑着睨了眼宴越重,“A341星球暴动时,他在断后过程中被量子枪击穿了左肺,可他却强撑着不说,草草医治一次便继续作战。”
“直到回来后高热不退,连夜晕倒,我才发现他受了如此严重的伤。”他叹了口气,“我母亲急得哭了一整晚,等他醒来询问缘由,才得知他是不想辜负陛下嘉奖,不愿叫人看轻才忍着没说的。”
宴远铮表演的情真意切,皇帝自是不会辜负如此好的演员。
他立即走向宴越重,怜惜地拍拍他的肩:“你这孩子,受了伤要说啊。”
宴越重低着头屈膝而跪,忠心耿耿:“能为陛下征战是越重的荣幸,身死也无憾。”
“好,帝国就是需要你这样的将才栋梁。”皇帝终于抚掌而笑,他亲手将宴越重扶起,在所有人的注视中,朗声道,“既然受了伤就好好休息,不要强撑。”
宴越重垂头行礼:“谢陛下体恤。”
得益于皇帝的态度,众人落在宴越重身上的目光不再带有疑惑和揣测,只剩讨好和恭敬。
眼看着皇帝要离开,众人端着酒杯的身体开始蠢蠢欲动,都想抢先一步上前巴结恭维。
可就在此时,门口礼宾员传来的声音却叫他们立即歇了心思。
“裴家到。”
“宋家到。”
人群自动让出的道路中,裴宋两家的人一前一后走上来向皇帝问安。
终章庆典这类由皇室亲自举办的宴会,六大家族必定是全员出席以示重视。
裴宋两家也不例外。
只是今年的宋家还多了一个人。
皇帝看着站在宋祈尔身旁的隋御,眸中闪过一道精光,但面上却是笑呵呵地打趣:“看来祈尔和小御是好事将近啊。”
一提到这件事,宋祈尔罕见地露出害羞的神色,他挽着隋御的手臂,笑得甜蜜:“陛下,您可别一来就拿我做乐子。”
“你瞧瞧,这还不好意思上了。”皇帝轻睨着宋棋砚。
宋棋砚保持着温和得体的笑意,看了眼宋棋砚挽着隋御的手:“他脸皮薄。”他不愿皇帝过多关注这件事,立即岔开话题:“陛下,今日——”
“——诶,对了。”皇帝不知突然想到什么,眼眸一转,“祈尔,你是不是许久没见你的珩哥哥了?”
一听见司徒珩的名字,三人的脸色皆是一变。只不过,唯有宋祈尔的是激动与兴奋。
宋棋砚立即调整好表情,正欲开口,却见宋祈尔撒开隋御的手臂,跑到皇帝身边,亲切地挽住他,撒娇道:“对啊,已经有三四个月了呢。”
“好好,我知道你想他。”皇帝不轻不重地扫了眼宋棋砚,拍拍宋祈尔的手,“刚好,我今天让他陪驾了。我现在让近侍喊他过来。”
宋祈尔早已迫不及待要见到司徒珩,没等皇帝开口,便主动道:“不用劳烦,陛下,我直接去找他可以吗?”
宋棋砚立即皱眉,提醒:“祈尔,不得无礼。”
“没事,我们祈尔是不一样的。”皇帝亲昵地刮刮宋祈尔的鼻子,招来近侍,吩咐道,“带祈尔去见司徒男爵。”
身着黄金铠甲的近侍得令点头,起身引路。
眼看着宋祈尔就要转身离开,宋棋砚立即给隋御使了个眼色。
隋御在暗中看了宴远铮一眼,抿唇犹豫几秒,最终还是赶在宋祈尔离开前,往前半跪开口:“陛下——”
“——好了,祈尔,快去吧。”皇帝侧身,径直打断隋御的话,也阻止了他跪下的动作。
他似一位父亲般拍拍宋祈尔的肩,在无人看见处,冲宋祈尔眨眨眼:“他也很是想你。”
特殊的优待,不同于其他人的亲厚,叫宋祈尔再次感受到温暖和幸福。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的。他是不同的。
宋祈尔心头滑过一段暖流,他重重地嗯了声,冲皇帝感激一笑:“谢陛下。”
紧接着,他又偏头,越过皇帝的肩膀,看向宋棋砚和隋御,摆摆手,雀跃道:“我先过去啦。”
对上宋祈尔欢跃明媚笑容的瞬间,宋棋砚和隋御下意识地将所有阴冷的情绪隐藏,冲他点头示意。
只是待宋祈尔一转身,两人脸上的表情便有些收不住,眼底涌动着深沉的冷意。
皇帝心满意足地转身,目的达成后的喜悦叫他眉梢间的浊气都被冲散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