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自责又局促地攥紧手,干巴巴地解释:“我没有其它意思。”
裴拥川紧跟着起身,但他没接游沃的话。他只是伸手揉了揉游沃低着的头,用不在意且轻松的语气告诉他:“我知道。”
“来,帮我捡一下稿纸。”裴拥川弯腰,主动岔开话题,“左上角有颜色标记,麻烦捡的时候也一同分类。”
分明只是很简单、力度很轻的一次触碰,但却激起了游沃皮肤上的一阵颤栗。
而他原本暗淡下去的情绪盒子,也突然被头顶传来的力量点亮。
游沃猛地抬起头,右手不受控地抬起,手心放在头顶上,放到刚才裴拥川停留过的地方。
仅是相触一秒,连残余温度都还未来得及传递,他便像是烫到般紧急缩回手,好似一个做错事的小孩。
久久没等到回应,裴拥川疑惑地问:“可以吗?”
“没问题。”游沃眼神躲闪地应了声,紧接着便心不在焉地弯下腰,去捡拾稿纸。
稿纸捡完,还要依据颜色分类。整个过程,不可避免的,游沃会看见上面的内容。
当他将最后一张标有‘初赛流程拟定图’字样的图纸放到桌面上时,他终于忍不住扭头,看向站在自己身旁的裴拥川。
裴拥川正在给手上的稿纸分类,他的视线很专注,但注意力却分了一部分在游沃身上。
他说:“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游沃的视线再次自稿纸上掠过:“你是打算参加今年的国民巡礼,还是在参与规划?”
裴拥川笑笑:“你心里早就有答案了,不是吗?”
游沃抿抿唇,没说话。但确实,他其实早就有答案了。
凭裴拥川的身份,他根本用不着参加国民巡礼,去为自己争取机会。毕竟他连皇室行巡都不去参加,今年荣耀试炼的名额也还是会送到他手边。
只是游沃很疑惑,他问:“可是往年都由内阁负责,今年怎么会...”
后面的话游沃没说完,但裴拥川替他说完了:“今年怎么会由我这个毛头小子负责对吧?”
“我没有这个意思。”游沃的眼睛瞬间瞪圆了,他紧张地摆手,解释道,“我只是觉得不对劲。”
裴拥川停下手中的动作。他先是偏头盯着游沃看了会儿,随后,他像是突然找到了某件令他极度感兴趣的事,眸中闪动着有趣的亮光。
他姿态放松地撑着桌沿,问:“你觉得哪里不对劲?”
游沃抿着唇,眉心微蹙。他抬眼,警惕地朝周围看了一眼。
裴拥川立即告诉他:“没有那些东西。”他当着游沃的面调出屏蔽带:“但你谨慎点是对的。”
屏蔽带展开的能量波在空中震出细小的波动。
待波动消失,游沃才抬眼看向裴拥川。
仅是一个抬眼,游沃身上的气势与气息却瞬间变得十分不一样。那种令裴拥川惊喜又欣赏的韧劲充斥着他每一寸筋骨与肌肤,像是某种独特的灵气为他赋予让人难以移开目光的魅力。
“整件事都不对劲。”游沃告诉裴拥川,“特别是让你负责这件事的目的,绝对不怀好意。”
裴拥川扬扬眉:“怎么说?”
“因为国民巡礼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被长期固化了的利益黑箱。”游沃直言,“内阁、大贵族、小贵族,甚至连皇室成员都会参与其中,从里面获得巨大的利益。”
游沃能说出这样的话确实是让裴拥川吃了一惊,他问:“你怎么知道?”
游沃愣了下,眸光微动。他不知想起什么,情绪复杂地移开视线,低声道:“反正国民巡礼不是什么好事。”他顿了顿,又说:“如果可以,我觉得你还是不要淌这趟浑水。”
“可如果我拒绝不了怎么办?”裴拥川问,他很期待游沃能给出怎样的回答。
“拒绝不了?”游沃皱紧眉。
他想了想,试探性地问:“这件事是...”
裴拥川点头:“他钦点我做的。”
听见这个回答,游沃的眉心皱得愈发紧,神情也变得十分严肃,甚至还有影影约约的怒意在眼底浮动。
而随着游沃的情绪变动,裴拥川原本噙在嘴角的笑意也逐渐凝固下落。
他慢半拍地意识到不对。
游沃的反应不对。
期待愉悦的目光在转眼间便变得冷锐且带着审视,裴拥川终于站直身体,正色地看着游沃,开口问:“你知道什么?”
游沃本在快速思考对策,但却突然被裴拥川冷不丁地一问,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只是凭下意识的反应抬头。
他茫茫然地问:“你在问我吗?”
不得不说,这时候的游沃傻得可爱。
可裴拥川却并没有因为他的可爱而放过他。
裴拥川面无表情地问:“游沃,你知道什么?还是,宴越重和你说过什么有关我们家的事?”
倘若熟悉裴拥川的人在此时看见裴拥川的神情,应当会立即觉察出他的真实情绪,从而冷汗直冒地离他三尺远。
但游沃不知道。而他向来敏锐灵敏的雷达,不知为何,在裴拥川面前突然失了效,叫他无法觉察出此时裴拥川藏在忽然转变语气下的寒意。
游沃呆呆地‘啊’了一声,点头承认:“他说过很多。”
这回轮到裴拥川愣住了,他没想到游沃竟会直接承认。
一时间,他还以为自己听错,再度确认:“很多什么?”
“很多有关你们家的事。”游沃告诉他,“特别是皇帝对你们的态度。他说皇帝一直都很戒备你们家,因为你们既得民心,又——”
“——等一下,游沃。”裴拥川抬手打断。
此时,裴拥川心中的戒备心、警惕心全部都没有了,全部都被游沃毫无防备、毫无保留的坦诚和坦率给撞散成灰。
甚至,他还有点难以适应和消化游沃的话。
游沃不解地歪歪头:“我说错了吗?”他看上去有些紧张和苦恼。
裴拥川看着他真诚明亮的双眸,心下情绪翻涌又复杂,嘴唇张了又合,好半晌,才开口说:“你知道宴越重和你说的这些话,你是不能轻易告诉别人,也不能和别人谈论的吗?”
游沃怔愣一刹。
裴拥川深吸一口气:“而且,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告诉过你,在某种程度上,我和他、裴家和宴家也属于竞争关系,属于敌对关系。”
“我知道。”游沃突然开口,“因为能成为Enigma的只有一个人。”
其实裴拥川很多话想说,但在这一刻,所有涌到嘴边的话却全都化为一句:“那你为什么还——”
“——因为是你。”
游沃能听见自己紧张到砰砰响的心跳声,也能感受到自己瞬间冰凉的手脚,以及干涩无比的喉咙。
像是所有的身体感官都在阻止他说出接下来的话。
可他还是鼓足勇气与裴拥川对视,告诉裴拥川:“你帮了我很多,甚至可以说,我的命都是你救的,不止一次。”
“所以,我愿意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只要能帮到你。”他说,“甚至,你可以利用我。”
说到这里,游沃紧张的神情里忽然涌出几分不自信,声音也低了几分:“只要你觉得我还有用,你需要我,我都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