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民巡礼的资料,裴齐源整理得十分详细。大到整体运作框架,小到每一场比赛的耗时分秒都详细记录在册。
光是查看往年的资料,裴拥川就用了整整三天。只是了解得越细,他便越觉头痛和心累。
说得好听点,国民巡礼是一条给予平民跨越阶层的道路。说得不好听,这就是一场仅供权贵观赏的杀戮游戏。
他们以能无条件向皇帝许一个愿望为诱饵,引诱平民踏入他们精心准备的斗兽囚笼。
如若放在平时,这个诱饵可能并没有那么大的吸引力。毕竟不同于皇室行巡,到后期的正赛比拼中,每场比赛都需要参赛者签生死状。而往往,这场比赛的败者都是非死即残。
渺茫的许愿机会与生命的重量在天秤上并不对等。
可偏偏,国民巡礼的时间是定在皇室行巡结束后。
帝国每年能有十个名额前往圣地星参加荣耀试炼。但其中有六个名额被六大家族瓜分,剩下的四个名额被放在皇室行巡,当作行巡获胜队伍的奖励。
可通常在行巡结束时,最终获胜队伍中的人员是没办法把四个名额都占完的。以及,在六大家族中,并不是每年都有适龄的Alpha可以参加荣耀试炼。
因此皇室行巡后剩余的名额席位,便成了国民巡礼这场比赛中默认的彩头。一个不管你是Omega,还是Alpha都可以有资格去搏一搏的彩头。
这种奖励对于一直生活在底层,饱受压迫的平民来说是极具诱惑力的,甚至已经远超他们的生命。
而诱惑越大,人类心中的赌徒心理便越发膨胀,膨胀到他们深陷欲望,无法看清隐藏在奖励背后的真相。
裴拥川左手边是每年国民巡礼中死亡人数的统计,右手边是每年巡礼中优胜者的名单。
这些优胜者看似是平民出身,可但凡往下稍微细查,便能发现,他们大多数都是六大家族又或大贵族领主们的私生子女。
所谓的国民巡礼,献给国民的礼物,从头到尾就是一场上位者为满足自己阴暗欲望而制造出的虚假幻想。
他们坐在高高的悬空胶囊里,佐以美食美酒,玩味地垂眸,看着那些真正想要靠自己为命运一搏的人们去厮杀,去拼抢一个从来不存在的机会。
早在打开这些文件前,裴拥川就清楚地知道,皇帝不可能给他什么好差事。他是有心理准备的。只是他从没想过,国民巡礼竟是这样一件可以称得上是恶行累累的事情。
而皇帝要的恐怕不只是给裴家添堵,他更是要将裴拥川拉进这场充满腥臭鲜血的游戏中,要让裴拥川、裴家都与他同流合污,与他共担罪名。
一时间,看着眼前的这些资料,看着上面一个个灰败的名字,特别是当目光扫到那一笔笔贿赂来往的账目,裴拥川只觉得难以呼吸、气血翻涌。
他难以想象,帝国星的权贵们到底是多有恃无恐,竟然连以‘捐赠’名义的受贿账目都直接摆在明面上,明晃晃地给每一个机会明码标价。
很多次,裴拥川都想直接关掉悬浮屏,打开阅读器,联系裴齐源叫他帮自己推掉这件事。
可是现实很快就让他冷静下来,迫使他不得不忍着怒意和恶心继续去翻阅资料,理清里面所有的弯弯绕绕。
游沃敲响书房门时,裴拥川正在绘制赛事的流程草图。他头也不抬,操控着晶体镜片给游沃开了门。
裴拥川摘掉单片眼镜,抬头问:“什么事?”
游沃应该是刚运动完,额角处还挂着汗,呼吸也有些急促。但他的眼眸亮晶晶的,向期待主人投喂零食的小狗。
“你方便给我开负一层深海模拟池的权限吗?”他问,“我想去里面做水下战斗术的训练。”
看着他的面容,裴拥川心头的郁积舒缓许多,皱紧的眉心也在不自觉中展开。
“当然可以。”裴拥川的右眼快速眨动两下,操控屏便被投射至眼前。
他问:“需要多久?”
游沃想了想:“三个小时可以吗?”他顿了下,又说:“但是我需要先休息半小时再下去。”
裴拥川设定好时间:“不着急,权限开放到明天上午十点。”
游沃眸光跃动一刹:“谢谢。”
裴拥川抬眸看向他。晶体镜片检测到游沃热感的瞬间,便开始自动分析他的身体状况。
水分流失的提醒弹窗弹出,裴拥川指了指不远处茶几上的薄荷柠檬水,提醒:“喝点水。”
游沃听话地走过去,给自己和裴拥川都倒了杯柠檬水。
他走向书桌,将水杯递过去,视线自散落摆放的图纸上匆匆扫过,但却敏锐地捕捉到几个字眼。
“国民巡礼?”游沃视线一顿。
裴拥川将手中的单片眼镜丢在桌面上,接过水杯,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态地坐下。
他低低地应了声,吐出一口浊气:“对。”
纵使很好奇,但游沃的视线不敢在桌面上停留太久。他强制自己移开目光,抬杯灌了口水。
“你最近是在忙这件事吗?”游沃问。
裴拥川捏了捏鼻梁,没有隐瞒:“是的,比较复杂。”他仰头看向游沃,抬手往下拍了拍,示意他坐下来。
可不知为何,在看见裴拥川的手势后,游沃汗津津的脸上闪过几分错愕。
他用着不解的目光与裴拥川对视。
裴拥川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站在书桌前不动,继续打着手势,同时问:“怎么了?”
游沃抓着杯子的手紧了紧,犹豫的情绪在瞳孔中波动。
可片刻后,他还是放下水杯,绕过书桌,像小狗似的,半跪在裴拥川腿前。
“是有什么事要单独说吗?”游沃仰起头问。
“什么?”裴拥川愣住了,他垂眸看着游沃在阳光下白皙又柔软的脸颊,忽地回过神来。
裴拥川抵着椅子后退几分,问:“你这是做什么?”
游沃更不解了:“不是你要我过来的吗?”
“我?”裴拥川摸不着头脑。
但仅是一秒,他脑中便闪过一道灵光,将所有曲折的弯道打通。
“我不是这个意思。”裴拥川失笑,他重新打了手势,解释,“我的意思是,你随便找个地方坐,不要那么拘束地站着。”
游沃半跪在地上的身形一顿,下一秒,当他意识到自己都做了些什么时,羞愤自责的情绪像是化作带着烫意的红色染料,将他从头到脚淋了个遍。
“抱歉。”游沃着急忙慌地站起来,恨不得就此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他越慌乱,就越容易出岔子。分明是一个再简单、再平常不过的一个动作,但不知为何,他起身至一半,突然前脚拌后脚,重心不稳地朝前扑去。
但他并没有摔到地上。
一道身影快速自座椅上离开。反作用力推着座椅向后滑出,直接撞上弧形状的书桌边缘,震落搭在边缘的纸张。
一张张似落叶般的图纸飘摇下坠,悄无声息地散落一地。
而游沃此时的心情与思绪也恰如图纸,七零八落地散到各个角落,无法找回,也无法拾起。
他只能听着自己不断加速地心跳声,身体僵硬着倒在裴拥川怀里,感受着他双手按在自己背上的温度。
但这样温暖的触摸,令人怦然心动的拥抱终究不属于他。
很快,裴拥川按着游沃的肩头,将他推开,低头询问:“有撞到吗?”
游沃抬眸,像是还未回神,眸光呆呆愣愣,但又定定地看向裴拥川。
距离很近,游沃能清晰地看见倒映在裴拥川瞳孔中的自己,也能将他眼中的关切瞧得清楚。
是不夹杂任何其它多余情绪的关切。
游沃立即清醒,他垂下眼,掩去难以控制的情愫。
“没有。”他不动神色地深吸一口气,主动离开裴拥川的怀抱,“抱歉,我刚才误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