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风簌簌掠过,掀起穿叶声,也吹开蔽月的霄云。
裴拥川看着斜挂在自己面前的游沃,看着他的轮廓隐在夜色中,又在对视间,一点点被爬上脸庞的月色照亮。
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也没有额外拔高的音量,但他每一次呼吸里都透着坚定和力量。
在这一刻,裴拥川终于明白,为什么游沃会赢得育英校里那么多古板但却德高望重的教授的青睐。
不是别人口中的讨好和巴结,也不是因为他是免费的劳动力,而是因为他本身。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会让所有人感到触动,并且自愿给予欣赏和青睐。
如果真要鸡蛋里挑骨头,说出点游沃身上的不好来,裴拥川只是希望他能再自信一些,不要过度苛责自己。
就好比当下,当察觉到裴拥川许久不言语后,游沃便开始下意识地反省,是否是自己方才说的话太直白,语气太过强硬,惹得裴拥川不开心。
坚定的情绪在眼波微动间摇晃,游沃拉紧主绳,抿唇道:“我只是很想一鼓作气地开完这条线。”
“我知道。”裴拥川叹了口气,眼神有几分无奈,“但从保护者的角度出发,我依旧认为要先以治疗为主。”
游沃眼中期待的光暗了下去,缓缓皱紧的双眉透露出他的踌躇和犹豫。
在这时,裴拥川却突然伸手,轻轻压住了他即将皱紧的眉心。
游沃疑惑又惊愕地看向他。
裴拥川抚平他的不安:“但我们也是顿杰教授的学生。你还记得第一节课他教过我们最重要的一句话是什么吗?”
噌的一刹,野性、带着征服欲望的火光自游沃眼中燃起。它炽热跳动着,撞进裴拥川眼中。
相视中,两人异口同声:“人类绝对不会在任何一座山前屈服。”
话音刚落,一声‘咔哒’自游沃左臂下的皮肉响起。下一秒,肉眼可见的,游沃的双肩恢复到相同的高度。
疼痛引起一声闷哼,游沃紧咬着牙关,努力去适应左臂复位后的阵痛。
裴拥川自腰带里抽出两瓶随身携带的冲洗消毒剂,提醒:“要倒了。”
游沃点点头,在复位的疼痛面前,冲洗剂带来的这点痛根本不算什么。
快刀斩乱麻,不消五分钟,裴拥川就已经将游沃的伤口处理好。
“补充体力。”他递给游沃一支营养剂。
游沃道谢接过。营养剂的口味不算好,但确实对恢复体力很有帮助。
在深黑天色开始有露白的迹象时,他便知道不能再停留了。
无需游沃开口,只需瞥去一眼,裴拥川便心领神会。
他将整理好的挂片递过去:“我戴了晶体镜片,为了安全着想,也为了我们要看的日出,接下来我给你报点数。”
“好。”游沃欣然接受,他将补给挂片装好,解开固定结。
虽然建立了一个临时保护点,但第三保护点依旧是要按计划进行建立。
给游沃报完下一个点,估摸着距离合适,裴拥川便将自己的位置挪到了新建立的第三保护点。
对此,全神贯注开辟第四条线路的游沃并没有察觉到。他的汗水如雨而下,他的每一次攀爬,左臂的伤口都在经历一次又一次的撕裂,鲜血早已染红裴拥川替他系好的纱布。
可游沃不在意,他只在意眼前的岩壁,在意越来越近的山顶以及裴拥川的声音。
“五点钟方向有一个着力点。”裴拥川的声音随风而来,“先试试承重度。”
游沃将冲锋衣脱了,只着一件浅灰色的背心。他被悬挂在岩壁旁,长而有力的左腿踩着岩壁,右腿悬空,放松地垂下来。
此时他正在给自己的左手食指和中指缠绕攀岩胶带,丝毫没察觉到,他裸露在外的皮肤正被汗水和细小的沙石覆盖。而在月光倾泻下,沙石折射出来的光亮像是有层碎钻覆盖在他的肌肤上。
裴拥川悬挂在第三保护点,视线毫无任何躲闪和掩饰,直白地落在游沃的身上。
他看着游沃咬断胶带,也看着他不断伸手去触碰、去尝试抓力点,终于在指尖碰到凸点中心时,左脚一个用力蹬壁,全身悬空而起,如岩羊般,轻巧地飞跃而过。
裴拥川忍不住为他叫好,在游沃低头投来的激动的目光中,对他毫无保留地说出所有赞美之词。
游沃被夸到不好意思,但却越发动力十足,原本还打算踩着点攀到山顶,但最后却比预估时间还早了半小时。
“呼。”游沃将自己砸进草坪里。
最近一段时间没怎么下雨,山顶从草坪覆盖稀疏,底下全是散乱的沙土。可此时的游沃管不了那么多,如果不是凭借着一股要冲到顶的气憋着,他早就没力气了。
裴拥川很快跟了上来,但他没有打扰游沃,只是安静地将主绳卸下,脱下身上的冲锋衣,将它盖在闭着眼,感受自由、畅快和胜利的游沃身上。
躺在草丛里的游沃只觉自己突然被一股温暖的力量包裹,夹杂在每一次呼吸间的疼痛减缓,喉头间的血腥气渐渐消散,肌肉间的酸痛也突然消失。
他像是躺在一团棉花上,皮肤上的每一寸毛孔都在舒展。
这个世界上,这个宇宙中,有很多时刻都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就好比当下。
游沃闭上眼,任由所有感受和情绪覆盖在自己身上,穿过自己的□□和灵魂,直到一缕金光打在他的眼皮上。
他慢慢地睁开眼,在尚未聚焦的视线里,他看见了篝火,以及坐在篝火旁,面朝日出线的裴拥川。
察觉到身后的动静,裴拥川转过头来,淡淡的光晕描绘着他本就带有神性的轮廓。
“醒了?”他粲然一笑。
游沃本就刚睡醒,思绪还未回笼,现下又毫无防备地被裴拥川晃了神,一时间,他好似只会怔怔地盯着裴拥川看。
裴拥川转过身,伸出手在他眼前扫了几下:“能听见吗?”
“...能。”游沃移开视线,耳廓莫名其妙地开始发烫。
他攥着滑下的冲锋衣,低声道:“对不起,我睡着了。”
“这又什么好道歉的。”裴拥川用树枝从篝火旁拉出一个小铁罐,“你休息是应该的。”
他将铁罐推到游沃面前:“辛苦了,试试我煮的浆果味的营养剂。”
游沃看着咕噜冒泡的艳红色液体,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他舒了一口气,感叹道:“应该要带几包咖啡液或者可可粉来的。”
“没有十全十美的事。”裴拥川宽慰道,“再说了,我煮的营养液的味道不一定比热可可差。”
游沃赞同地点头,并且很给面子地尝了口,但也只尝了一口。
他将铁罐放下,朝顶点的保护站方向看去。
“我都固定好了。”裴拥川假装没看见这令人伤心的一幕,“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再检查一遍。”
“不用,我很放心。”游沃立即说,他将冲锋衣还给裴拥川,“也谢谢你的衣服。”
裴拥川没接:“你穿着,别着凉。”
没给游沃拒绝的机会,他便拍拍手站起身,转头看向已经快要亮起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