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女士这些年的身体情况,没有外面以为的那么严重。”周军的语气没有什么起伏,“焦虑、失眠、心悸这些问题一直有,但远没有到病重的程度,你在大街上随便找个上班族,拉来检查一下,都会有这些毛病。留院观察究竟是为了什么,你既然能问到这里,应该心里有数。”
办公室里空调的送风声很轻,墙上时钟秒针一格一格地往前跳。南风坐在那里,忽然觉得一切都好荒谬。
不是杨韵一个人的小心思,也不是哪个医生收了好处临时帮一两次忙,而是一整套早就运转起来的东西。连什么时候该反复、什么时候该稳定,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最后就变成了一张足够把人拖回来的网。
“我得看看原始文件,确认一下没有差错。”
周军像是并不意外他会这么说,起身去了后头的档案柜,没多久便拿回来一个薄薄的文件夹,放到桌上。
里面的东西不算多,却已经足够把事情说明白。入院记录、复诊意见、用药方案一页页排下来,看上去就是一位重症患者漫长而反复的治疗记录,情绪波动,生理指标异常,需长期住院观察,稍有不慎便可能再度恶化。
这些字眼一条条摞上去,几乎足够把一个人一辈子的愧疚和责任都绑进去。
可再翻到另一份内部记录时,情况便立刻不一样了。真实病历里开出的药只有助眠、镇静和基础调理的那几样,偶尔加一点缓解心悸和焦虑的常规用药,根本没有任何配得上那份“长期重症”描述的治疗方案。两份东西摆在一起,就像财务的阴阳账本,一份给外头看,一份留在里面自己心里明白。所有不合常理的地方,一旦摆成两套记录,便一下子显得清楚了。
所以这些年,他一直都是被这样骗回去的。
他一次次被叫回去,一次次以为母亲真的撑不住了,一次次在明明不愿意不甘心的情况下,还是得把脚重新踏回任家那扇门里。南风以前只觉得那是家庭,是血缘,是任鲸生生来就摆脱不掉的责任,可现在这些白纸黑字一页一页摊在面前,他才忽然明白,原来那些所谓的责任里,从头到尾都掺着算计,掺着安排,掺着一层又一层被人提前铺好的台阶。
这件事也不是她一个人的秘密了,任磊鹏知道,周军知道,医院里或许还有别人知道。大家都默认它存在,默认它应该这样继续下去,默认任鲸生就该被这件事一次次拖回来,好像只要这张网还在,他就永远逃不掉。
这个念头落下来的时候,南风一页一页往下翻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睛被那些字压得有些发涩。
“前面的资料我看完了。”南风深呼吸了一次,这才把话接回最初那个位置上,语气和刚才没有太大变化,“后面如果还有需要调整口径的地方,你这边会提前收到消息吧?”
周军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已经把该看明白的都看明白了,便顺着这个台阶往下走,“当然,后面真要有变化,我们这边也会先把说法对好,不会出差错。”
“那就行。”
南风把手机拿回来,起身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肩上忽然压了什么东西,多走一步都显得沉。周军没有再拦,只在他走到门口时突然补了一句,像是好心叮嘱又像是在警告,“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任女士那边既然让你来,就是信你不会多嘴。”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外头起了点风。南风站在台阶边,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最后他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在花坛旁边坐了下来。
他要告诉任鲸生吗?
这本来不该是个需要想太久的问题。按理说,这是他的事,是他的母亲、他的父亲、他的家,没有谁比他更有资格知道。
可是由自己这个旁观者告诉他真相,会不会过于残忍了?
任鲸生虽然嘴上不说,但南风很清楚他对于母亲一直是有愧疚感的。要是由他来告诉任鲸生,原来你这些年一次次回头、一次次妥协,都是被人算计好的,那道口子撕开的方式会不会太狠了些?
任鲸生能承受吗?那毕竟是他的母亲。
或许他应该等一等,如果让杨韵亲口告诉任鲸生,真相对于他的冲击也许会小一些。
他应该给杨韵一个坦白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