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比昨天更安静,门口车不多,大厅里来往的人也少,接待台后面的工作人员脸上都挂着那种训练过头的职业表情,什么都看不出来。南风没有顺着昨天那条路再去撞一次,而是直接站到前台边,问周军医生在不在。
前台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他年纪轻,又长得很干净,不像那种来医院闹事的人,便客客气气地给他指了位置。南风道了谢,转身往电梯走。
门推开的时候,周军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文件,白大褂扣得一丝不苟,和昨天那个明显怔了一下的样子比,显得平静得多。他看见南风进来,神情也没有太明显的波动,只是把手里的文件合上,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昨天走错路那位,是吧?”他说。
南风在他对面坐下,没有顺着这句客套往下寒暄,而是把手机放到桌上,语气尽量放得自然些,“任女士让我今天过来确认一下以前的病历和住院说法是不是都没问题,她那边有点不放心,我就替她走一趟。”
这句话落下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周军看了他一眼,南风心里微微一紧,脸上却没露出来,只把手机又往前推了一点,语气比刚才更轻了些,“昨天她跟任董说的时候,我正好听见了,她怕自己问太多反而惹人注意,说我来一趟更合适。”
“我被任少标记了,也算是任女士那边的自己人。”
“自己人。”
周军把这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脑海里却浮现出任北琼的样子。
那个看上去有些病恹恹的人坐在轮椅上,手边放着一杯没动几口的茶,神情十分温和。他先说的是些不痛不痒的话,问医院最近忙不忙,问新引进的仪器用得顺不顺手,像只是顺路上来坐一会儿。可周军在这里待了这么多年,太清楚这种人越是客气,后面的话就越不会轻。
“周医生,我现在可是把你当自己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带着笑,像真是在说一句抬举人的话。
但他接着又不急不缓地说,医院这些年归到任家名下之后,明面上是集团资产,真正盯着的人却一直是自己。任磊鹏对医院不上心,这里对他来说不过是家里养着的一块牌子,偶尔需要签字的时候签个字,真要问起系统权限怎么开的、长期留观怎么批的、谁在中间替杨韵改过会诊意见、又是谁把两套病历留得这么妥帖,他其实连流程都未必说得明白。
可任北琼不一样。
这些年医院账上走过什么钱,哪一层权限卡在谁手里,哪一份病历是谁经手、谁盖章、谁放进系统里留底,他比谁都清楚。
周军坐在那儿,没有接话,后背却一点点僵了。
因为他知道任北琼说的都是真的。
任磊鹏从不看这些细节,他只要结果——杨韵顺利住进去,口径对得上。至于这个结果是怎么做出来的,他根本不在意。可任北琼不一样,周军不知道他是怎么拿到真病历的,但他确信任北琼现在是真的知道这里头每一个环节是怎么流转的,病案系统里哪些记录删不干净,哪些流转单一旦往回倒,就能把经手的人一个个拎出来。
“我今天来,不是要为难你。”任北琼说,“相反,我是来给你留条好走一点的路。那孩子过几天就会过来,我只需要你帮我演好两场戏。”
“可如果你还像以前一样,想替他们把这些旧东西捂得严严实实,那最先被推出去的人,一定会是你。”
威胁的话也是带着笑意说出来的,
而现在,南风果然如任北琼所料坐在自己对面。他按照任北琼安排好的剧本演了这场戏,现在就是最关键的那场。
于是他装作被这点并不高明的小花招骗过去,把笔放下,顺着往下接,“你既然知道了,也该清楚这事不适合在外头乱说,任女士想让你确认什么?”
“以前那些病例和住院说法。”他说,“她怕后面再有人翻旧账,口径对不上。”
周军沉默了片刻,扶了一下眼镜,像是在斟酌该说到哪一步。过了一会儿,他才道,“记录都在,流程也都没问题。对外一直走的是长期留观和阶段性复查,前面的资料没有被动过。”
“那病情呢?”南风顺着这句往下接,神情和语气都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只是来确认而非追问,“一直都按以前那套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