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的邀约来得突然,电话直接打到了任鲸生的手机上,对方自称是李家的管家,语气客气,说老爷子想请他去喝杯茶。
见面的地点定在李维民的私人茶室,老城区一座不起眼的四合院里。任鲸生到的时候,李维民正在泡茶,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自家的后花园里消磨一个寻常的下午。
听见脚步声,李维民抬了抬眼,朝对面的位置点了一下,“坐。”
任鲸生坐下,没碰那杯推过来的茶。
李维民也不在意,自顾自端起来抿了一口,才慢慢把目光落到他脸上。这个年轻人眉眼确实像任磊鹏年轻的时候,可气质却完全不是一路。任磊鹏骨头软,见风就转,最擅长顺着更高的台阶往上爬。眼前这个不同,话不多,坐在那里也不显山露水,却让人一眼就看得出,他心里是有主意的,而且不是那种旁人轻易能掰得动的主意。
任家的烂账这些年闹得不算小,从里到外早就不是秘密。老一辈那场车祸留下的后患,到如今还在一点点往外渗血。原配那边不肯善罢甘休,外头的人盯着,里头的人闹着,任家想转型,偏偏最缺的就是喘口气的时间和一笔能托底的现钱。说到底,这烂摊子本该是任磊鹏自己的烂账,最后却落到这么个年轻人肩上,倒也有几分可笑。
茶室里静了一会儿,任鲸生先开了口。
“李老,您今天找我来想说什么,我大概清楚。”他连一点试探都没有,“我也直接给您答复,我和李木不可能,我不会和他结婚。”
这话倒是比他预想的要直接得多。
“你父亲和我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是任磊鹏的意愿,不是我的。”任鲸生语气很冷静,“他想借李家的力,那是他的事,我没兴趣奉陪。”
这孩子倒是硬气,可惜硬气在这个世道不值钱。
“年轻人,话说得太满,不一定是好事。任家现在什么情况,你不会不知道。要是没有我这边点头,几笔现金流一断,你们那边马上就会难看起来。到时候,你拿什么收场?”
任鲸生看着他,目光没有躲闪。
“我会想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李维民笑了,笑容里带着点玩味,“任家那点底子我清楚,外头的窟窿我也清楚,你能想什么办法?”
任鲸生没有立刻回答。
李维民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像是有些惋惜,又像是早就知道年轻人总要撞过南墙才肯回头,“靠联姻给公司续命,这条路听着难听,可商场上这么多年,真走到绝处的人,多的是这样过来的。”
“靠联姻让公司活下去,这是当年任磊鹏的做法。您应该记得后来的结局。”
茶室里安静了一瞬。
“危机一过去,他转头就能把曾经当筹码的婚姻和人都扔下,立刻找了我母亲。”
“他拿联姻当跳板,用完就扔。”任鲸生说,“我不会走他的路,我不需要靠结婚来救公司,更不会拿自己当筹码。”
李维民看着他,目光里多了点什么,“有意思。”
他重新烫杯投茶,动作不紧不慢。热水注入紫砂壶的时候,茶香慢慢溢出来,在两人之间弥漫开。
“我活到今天,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经历过。”他把新斟的茶往前推了一点,语气里有种慢悠悠的从容,“婚姻这东西,说到底没你们年轻人想得那么神。结婚之前爱得死去活来的,真过起日子来照样一地鸡毛。嘴上说得再好听,真到了利益和现实面前,该散还是散。你现在不喜欢木木,这没什么,我能理解。你喜欢另一个人,也没什么稀奇。”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名字,“南风,对吧?我见过他的照片,是个挺惹眼的小孩。”
任鲸生眼底的神色微微沉了下去。
李维民像是没看见,继续往下说,“你现在觉得非他不可,很正常。三五年后还会不会这么想,十年之后还会不会记得今天说过什么,那就不好说了。人会变,心也会变。今天你为了他和我撕破脸,明天也可能为了别人把他扔开,这种事我见得太多了。”
他放下茶杯,直视着任鲸生。
“所以我不会因为你今天不喜欢木木就拦着他,他想要什么,我就给他什么。他想和你结婚,那你就得和他结婚。”
“李老,我之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你之前?”李维民打断他,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你之前也亲口说过,和谁结婚都无所谓。怎么,现在反悔了?”
“因为南风那小孩?”李维民问,目光里带上了审视,“就因为他?”
任鲸生坦荡地迎上他的目光。
“是。”
李维民愣了一愣,然后有些嘲讽地笑了。
“你太幼稚了。”
“我原先还当你比任磊鹏强,至少知道什么该要,什么该舍,结果你比他还不清醒。为一个认识没多久的小孩,把整个任家都押上去?”
“这不是押不押的问题。”任鲸生说,“既然我已经明白了我的心意,我就不可能和别人结婚。”
“心意?”李维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听见了什么新鲜玩意儿,“年轻人,我活到这把年纪,见过很多人跟我谈条件,谈利益,谈交换。谈心意的,你是第一个。”
“既然你不在乎任家的产业,”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聊家常,“那我只好拿你在乎的东西,来和你谈谈价。”
李维民目光里带着点惋惜。
“南风,挺好一小孩,就是倒霉,倒霉喜欢上你。”
“更倒霉的是,被你喜欢。”
“我确实不能动你,可要是换成他,就简单多了。一个还在读书的omega,没什么靠山,也没什么资格和任何人讲条件的小孩,处理起来并不费事。”
李维民看着任鲸生,目光里没有恶意,就像是一个手里握着刀的猎人,看着猎物终于发现自己被绑住了手脚时,一下子变得十分笃定。
李维民端起茶杯,细细地品了一口。
“我也不是现在就要怎么样,只是告诉你一声,你手里有什么牌,我心里有数。我手里有什么牌,你也应该心里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