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然是这个方向，这边哪有什么好学校？”

南风偏过头看他，笑了一下，“谁说没有？”

任鲸生想了想，“不会是五中吧？”

南风没说话，但那表情已经是答案了。

“我们居然是同校？”任鲸生语气里带了点惊讶。

南风看着他，嘴角弯着，“你才知道？”

“你没告诉过我。”任鲸生说，目光还落在前面的路上。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那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南风靠在椅背上，脸微微侧向窗外，看着前面的路，“你比我高一个年级，后来又去打职业比赛了，没见过很正常。”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语气里带出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再说了，五中那么多个学生，难道每一个你都见过吗？”

“我记得五中那时候条件挺一般的，宿舍楼还是八人间，食堂也小，排队能排到门外头去。”

“何止一般。”南风笑了一声，“我高二那年，宿舍楼漏水，我们整个楼层搬到体育馆打地铺，打了一个星期。”

“那么夸张？”

“你不知道？”南风看他一眼，“哦对，你那时候就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很自然，像只是随口说一句陈年旧事。可任鲸生听完，还是下意识多看了他一眼。原来自己离开之后，这个学校还发生过这么多事。

而南风很早就已经在这里，隔着并不算太远的时间和空间，和自己在同一所学校里度过了一段时光。

“不过五中是老牌重点嘛，校训就是艰苦朴素勤奋好学。”南风继续说，“学校条件差点，正好培养学生吃苦耐劳的精神——领导是这么说的。”

“那你吃苦耐劳了没有？”

“你猜？”

车又开了几分钟，路过一个工地，围挡上印着“创建现代化校园”的字样。任鲸生瞥了一眼，“这又是在盖什么？”

“学校翻新吧。”南风说，“现在不是都搞智慧校园吗，五中虽然老牌，也得跟上形势，听说还要建什么创新实验室呢。”

前面是一个丁字路口，南风抬了抬下巴，“左转，然后就到了。”

校门还是那种老式的大铁门，一旁门卫室倒是明显翻新过，窗户换成了铝合金的，亮堂堂的，但里面坐着的还是老保安，头发白了一圈，正低头看手机。

两个人做了登记走进去。今天是周末，学校里没什么人，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偶尔卷起几片落叶，贴着跑道慢慢滚。

操场上的草坪被换过了，草皮整整齐齐的，绿得有些假，不像以前那样东秃一块西秃一块。

“真是的，草坪都知道换新的，这主席台的大字就不能刷一下嘛。”南风吐槽了一句。

背景墙上“艰苦朴素勤奋好学”的字迹更淡了，有些笔画已经看不清，只剩下红漆的痕迹浅浅地印在那里。

图书馆旁边那棵歪脖子树还在，歪得还是那个角度，光秃秃的枝丫蜿蜒曲折地伸向灰白的天。树干上绑着一根绳子，绳子另一头拴着一只生了锈的拖把，不知道是哪个粗心的保洁阿姨落下的，拖把头已经干硬了，风一吹就晃来晃去。

图书馆旁边的两栋老楼之间，有一条窄窄的缝隙。

南风的脚步慢了下来。

那是在两栋建筑之间的夹缝，窄得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墙上的水泥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斑驳的红砖，有些砖块已经酥了，边缘掉着碎屑。地面长了些杂草，早就干枯了，黄褐色的茎叶倒在地上，被风吹得簌簌响。有几块碎玻璃混在杂草里，反射着一点点太阳光，像是仿制钻石。

还是那么窄，那么暗，那么不起眼。

任鲸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下。

“这地方我来过。”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角落里，听得清清楚楚。

“我以前见过一个挺厉害的人，”任鲸生盯着那条缝隙，眼神带点笑意，“这么小的缝，居然也能挤进去。”

南风还是没接话。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那些枯草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任鲸生继续看着那条缝隙，像是在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点儿回忆的味道，“那时候下着雨，有几个人在外面追着找什么人。那个人就躲在里面，一动不动的。”

他说着，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似乎在努力把很久以前那场雨和那个模糊的画面往回拽。

“看着可怜兮兮的，所以我帮他挡了一下。”

风从两栋楼之间穿过来，带着一点哨音。任鲸生站在那里，目光还落在那条窄缝里，眼神却有些飘忽，像是透过那道缝隙，看见了很久以前的某一天。

“那天雨下得很大，所以我还给他留了把伞。”任鲸生惊讶于自己突然的好记性，“要不是情况不适合，我还准备开玩笑问他在哪儿学会的缩骨功，也让我拜师......”

任鲸生觉得自己还挺有幽默感的，本来还想侧过头去逗南风一句，可对上了南风的眼睛，话还没出口，脑子里另一个更清楚的画面却先冒了出来。

不是雨，也不是那把伞，而是眼睛。

很亮的一双眼睛。

“我记得......我记得我看到了他的眼睛。”他的声音轻得近乎自语。

“里面很黑，但是他的眼睛亮亮的......”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枯叶，沙沙地响，有几片落在他们脚边，打着旋儿。

南风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垂下眼，看向那条缝隙，声音有些发紧，“那么久的事你还记得，记性挺好的。”

他顿了顿，抿了抿嘴唇，“好了，这里没什么好看的，我们......”

“南风，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当年躲在里面哭的，是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