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小心掀开盒盖,内侧绣着一圈云纹,一股淡淡的墨香先于物事透出。
里面并非金玉,而是一方装裱妥帖的横幅,【州江楼】三字笔势遒劲。
落款是【文彦博谨书】。
她怔了怔,这才反应过来,蒋堂已被调任走了,如今坐在益州知府位子上的,是这位新上任的文知府。
“文彦博……”她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感慨。
世事无常,总有人别后方才后知后觉,那日相见,原是最后一面。
柳嘉之轻轻合上锦盒,把那方字幅单独放在一旁,打算等回头叫人送去州江楼,择个好日子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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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拆了几盒,多是金银首饰、绸缎布匹、药材补品。她边看边记录下来,日后好一一回礼。
拆到一半,她的目光忽然被角落里一个闪光吸引。
竟是一只鎏金箱子,边缘嵌着一圈细细的珠贝。
它并不在案上,而是被单独搁在一旁的矮几上,像是有人特意为它腾出了一块地方。
柳嘉之绕着矮几转了一圈,却没在旁边找到任何拜帖或名签。
犹豫了一瞬,伸手在盒盖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云纹雕得极细,刀工娴熟,不是寻常作坊的手艺。
她抿了抿唇,还是慢慢伸手扣住盒沿,试探着将盖子掀开。
盒盖轻响一声,便开了。
是一把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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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身扁阔,通体漆黑,六根琴弦粗细错落,从琴头一直铺到琴尾。
柳嘉之伸出的手在琴弦上方猛地收紧,片刻回神后,终于忍不住轻轻拨了一下。
清越的琴音,在库房里回荡开来。
柳嘉之怔在原地,脑海里猛地闪过那日集英殿的情景。
高丽副使得意洋洋地呈上那具六弦琴,教坊司束手无策,满殿目光落在她身上,赵祯含笑的那句:“既然眼熟,便试试。”
彼时的她,手心里全是汗,却还是按吉他的姿势坐下,弹出了那首在场没人能听懂的歌。
她抬眼,怔怔望着。
这琴,分明就是宫宴那日的那一把。
可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以贺礼的名义,送进了晏家库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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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嘉之下意识将琴取出,又在盒底摸了摸,终于在角落摸到一个极小的刻字。
刻得极浅,若不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她把盒子翻过来,借着灯光辨认了半天,才勉强认出来。
【受益】
柳嘉之一怔,受益,赵受益,赵祯的乳名。
官家。
这琴,是赵祯送的。
可盒上没有任何皇家标记,没有内府字样,没有御赐朱印,连个最起码的龙纹都没有。
就像是一位老朋友,悄悄添了一份自己的心意。
她忽然想起那日宴后,赵祯笑着命人将六弦琴送入库房的背影。
却没想到,有一天,它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她的成亲贺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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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她和晏井承迫不及待地赶回益州成亲,知道他们是在和他抢时间,没有阻拦,甚至可以说是默许了。
柳嘉之愣愣抱着琴,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揣测这位帝王的用意。
他是在提醒她,他什么都知道?还是在告诉她,不必再做无谓的挣扎?
柳嘉之越想越觉太阳穴隐隐发胀,眉头也不自觉拧紧。
恰在此时,库房的门发出一声轻响。
柳嘉之被吓得一个激灵,猛然回头。
刚进来的人显然也被她这反应吓了一跳,大叫一声,抱着的木盒一晃,险些摔在地上。
“夫人……”那人看清是她,这才松了口气,连忙躬身行了个礼。
是晏家的管事。
柳嘉之拍了拍胸口,深吸了口气,“何事?”
“回夫人,”管事把木盒往前递了递,“这是今日新送到的贺礼,小的正准备入库。”
柳嘉之这才注意到他怀里抱着的木盒,看着并不起眼。
“放这儿吧。”她指了指旁边的空位。
管事依言放下,正要退下,又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拜帖,“差点忘了,这是随礼附上的拜帖。”
柳嘉之接过来展开。
*
纸上字迹有些歪扭,墨迹深浅不一。
【学堂孩童,谨贺东家新婚大喜】
学堂?孩童?
柳嘉之垂下眼,继续往下看。
底下没有署名,只在角落写着:【受恩于州江楼者,共书】。
她再也忍不住,笑着伸手接过木盒。盒盖没有锁,一碰即开。
里面是整整齐齐叠着几卷纸,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备车,我想去一趟城郊别院。”她笑着抬眼吩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