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
范仲淹猛地将茶杯重重搁在案上,瓷杯与案面相撞,发出一声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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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嘉之被这声打断惊得一顿,抬眼便见范仲淹面色凝重如铁,是她从未见过的严厉。
“眼下最要紧的是你明日启程去漠北,”他再开口,又是温和语气,“峘王之事已然了结,过往的揣测再多,也只是徒增烦恼。”
柳嘉之却突然起身,望着范仲淹,有些难以按捺的委屈与不甘:
“范大人,我并非在揣测过往。只是近来桩桩件件串起,我竟觉得自己像极了一局大棋里的棋子。”
“我原以为,您是真的看重我,瞧得上我的手札才接纳我,可如今看来,并非如此。你们所有的谋划,我都无从得知,只在一旁傻呵呵地,以为自己真的查清楚了多大的案子一般。”
她还想往下说,范仲淹却突然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连带着肩头都微微颤抖。
柳嘉之见状,到了嘴边的话瞬间咽了回去,连忙上前一步扶住他。
“您没事吧!?”
范仲淹靠在椅背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止住咳嗽,他轻轻摇了摇头,又恢复了长辈般的温和。
“小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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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嘉之怔住了。
自她来范府这些时日,这还是范仲淹第一次这般亲昵地叫她。
她忽然想起,与府里的兄弟姐妹、婶母相处都热络亲切,唯独面对范仲淹时,总因他是文史书上的名人隔着一层,连她自己都不自觉地拘谨起来。
没等她细想,范仲淹的声音便又传来,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你是钻了牛角尖。事情如今这般发展,多是巧合,并非有意瞒着你。我接纳你,也真的是因为对你这个人的肯定。你的细心、你的坚韧,还有那些手札里藏的见地,我们都看在眼里,怎会是无用的?”
柳嘉之望着他温和的眼神,心底的委屈与不甘竟渐渐平复下来。
她不得不承认,这些话确实安抚住了她。无论其中藏着几分真假,她都愿意相信,否则面对着满盘迷雾,她竟不知今后该如何自处。
她默默后退两步,立在书房中间,微微屈膝行了一礼。
“多谢范大人开导。是小之思绪烦乱,多问了些不当问的,深夜叨扰,还望大人恕罪。”
话音落,她想起方才的疑虑与纠结,下意识小声嘀咕了一句:“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莫名想到这一句,恰好合了此刻想放下烦扰、安定心神的心境。
范仲淹没听清,问道:“你方才说什么?”
柳嘉之回过神,连忙浅浅一笑。
“没什么。只是见大人方才咳嗽得厉害,还请大人近日务必好生保养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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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嘉之轻手轻脚合上书房门,转身便见院中立着两人。晏井承手中又提着那盏眼熟的走马灯,与范纯祐并肩站着。
连日的困惑在方才的竭力倾诉中,已尽数平复,她望着晏井承,脸上浮起浅淡的笑意,走上前对范纯祐问道:
“大哥,范大人交付的文书想必核对妥当了?怎得有空在此与他闲立?”
晏井承见她眼底的郁色尽散,又恢复了往日机灵的样子,紧绷的肩线悄悄松了些。
范纯祐也松了口气,料想方才书房里的对话该是顺利的,便笑道:“原是等着你出来,还有些事要请示父亲。你们且先回去,我这便进去了。”
柳嘉之连忙叫住他的背影:“大哥,方才范大人咳嗽得厉害,你记得今后要好生为他调理身子。”
范纯祐回头摆了摆手,笑意温和:“放心吧,我知道。你……安心启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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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范纯祐进了书房,云层不知何时已慢慢散开,一轮明月探露出大半,映出两人并肩的身影。
“饿了吧?”晏井承忽然开口。
柳嘉之这才惊觉,自己竟整日都未沾过吃食,腹中空空如也,却还是强撑着摇了摇头:“不饿。”
晏井承没再多言,只默默与她同行到了住处,脚步径直停在柳嘉之的屋门前。
柳嘉之顿住脚步,刻意轻快道:“晏公子,你的住处可是在另一边。”
晏井承听着这句话,恍惚间似是想起了遥远的过往,不觉有些感慨地笑了。
他没应声,反倒伸手推开了屋门。只见屋内桌上竟摆满了几样她爱吃的小菜,还冒着袅袅热气,香气瞬间扑面而来。
柳嘉之的肚子很合时宜地叫了两声,晏井承没再犹豫,伸手牵住她,她下意识想挣开,却被他握得更紧。
“陪我吃饭,吃完我便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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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嘉之被他牵至桌边坐定,晏井承转身拿起一旁的青瓷碗,伸手去盛桌角那盅冒着细白热气的羹汤。
刚舀起一勺,他的动作忽然顿住。柳嘉之好奇探头,一眼便见羹里浮着细碎的肝末。那是厨房做的荠菜肝羹,原是想着补身,却没留意里头的食材。
晏井承没多言,径直将那盅荠菜肝羹挪到自己面前。
“想来是厨房太忙,忘了我的叮嘱了。”说着,他拿起另一把汤勺,去盛旁边的笋尖鸡汤,“小之喝这个。”
柳嘉之望着他自然的模样,虽想笑,眼眶却先热了。
“晏井承,你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