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竹生往山边走了一小段路,踩上一块突出而嶙峋的山石,勉强争得一段不被植被遮挡的视野,观察了一下周围的景致,回来的时候告诉众人:“我们现在准备进入山林的腹地,往下的路会越来越难走。里边有一处山谷,我也只去过几次,而且没怎么深入,一般都是从旁边的山脊上绕着走的。但是我看到你们给我的路线是沿着山谷中央那条溪流走,看天气这几天没有雨,但是山里的天气说不准的。而且如果沿溪而行今晚我们应该刚好走进山谷腹地,扎营可能没法避开溪水太远,你们决定好了吗?”他看了一圈众人,补充,“我计算了一下你们的速度,今晚天黑以后就扎营休息,日出以后再继续出发的话,明天傍晚能出山。”
欧阳丹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下意识抬头看向覃文川,林白没说话,陆晓单沉默了一下,说:“我的经验是天黑以后就不要再走山路了,特别是这样林深树茂的地方,危险系数太大。走吧,到那里看看尽量选个坚实点的地方就行,都走到这里了。”说到这里,他想到什么,抬高了一点声音,“有谁是打算放弃,不继续往前走的吗?现在决定回去还来得及,这样,举手表决,人数超过一半咱就回头。”
封煜一直走在队伍最后,一路上都有点心不在焉,听到陆晓单问这句的时候抬眼看了一下。出乎他预料的是,竟然没有一个人打算放弃,欧阳丹似乎有点体力不支,表情显得有点忧郁,但是看了一眼覃文川,最终没什么反应。孙家强休息了一会儿又和王军往前窜了一截,正指挥王军用摄像机拍些什么,听到陆晓单问话也只是远远地挥了挥手,示意他们打算继续往前。
毕竹生点点头,示意他知道了。
傍晚的时候,几人顺着山林下到了溪流的位置,流水的淙淙声在几里开外都能听到。现在是丰水期,山里的溪流也涨水了,湍流奔涌,将岸边的泥土染得潮湿,土腥味、水腥味和草木的味道混在一起,湿泥和腐叶踩上去会软软地下陷,有种海绵般的质地。
溪水倒是很清澈,几尾细小的游鱼在净透如水晶的溪流中快速摆尾游动,倏忽而现,落叶如浮船。
傍晚的夕光从枝叶的缝隙间照下来,温度开始下降,琥珀色的夕光在林间呈现出瑰丽的丁达尔效应,斑驳在荡漾的水面上,明晃晃的璀璨,如金箔流光。
毕竹生蹲在溪水边把喝空了的矿泉水瓶灌满:“这是山上的溪流,很干净,村里有些人如果不嫌麻烦还会到这条溪流的下游接山泉水回去日常饮用做饭。”他抬眼看了一下众人,“你们也可以试一下,不会闹肚子的。”
“嚯!真他娘的漂亮!”孙家强感慨了一声,大步走到溪边,捧起溪水喝了一口。哪怕在盛夏,山里的溪水也是冰凉的,冷得他打了个哆嗦,“爽!”眼珠子转了一圈,使坏般趁王军走过来的时候撩一把水往他身上泼。王军比看上去灵活得多,默不作声地闪开了,反倒是站在王军身后的欧阳丹和覃文川因为躲闪不及被泼湿了裤脚,欧阳丹惊呼了一声,覃文川不满地看了孙家强一眼,孙家强讪笑着给两人道歉。
林白皱了皱眉,站着没往溪边靠近。陆晓单用溪水洗了把脸,挂着满脸的水珠走过来问封煜:“诶我老早就发现了,你怎么一路都有点心不在焉的,还老往后看,想什么呢?”
“嗯?”封煜发出疑问的一声,转头回来看了陆晓单一眼,“没什么,就是……”他说着,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若有所思地低声道,“总感觉有人跟着我们。”
陆晓单扯着衣服下摆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顺着封煜的目光看去:“没有吧,我怎么没感觉到?来之前我也问过向导,他说是有少数村民会进山,也许只是路过的村民也说不定?”封煜收回目光,点点头,“也许吧,可能只是我的错觉。”
众人在溪水边休息了一会儿,直到火红色的夕阳被群山衔住,如一只挂在山巅的圆灯笼,天际被晕染为橘红,黛绿色的远山浮现出深沉的墨黑,蝉鸣声随着昏暝的暮色一同落幕,山林寂静下来,归巢的飞鸟划过天空,留下几道略显寂寥的啼鸣。
陆晓单看了一眼天色,宣布道:“我们找地方扎营吧。”
几人顺着山势上行了一段路,选在一个能略微听见水声,但远离溪流的较为平坦的地方扎营,等到几顶帐篷在林间撑起的时候,天色已经呈现出藏蓝。
陆晓单把一盏夜灯挂在自己的帐顶,林间的空地亮起一片冷白的光。走了一天的几人都已经十分疲惫了,坐在各自的帐篷边啃了几口干粮,聊了几句,欧阳丹和覃文川首先和大家说自己实在太累需要休息了,随后就钻进了帐篷里。林白的作家素养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摸出一个笔记本挪到陆晓单那盏夜灯的光源下说要先记一下今天的灵感。孙家强和王军看上去精力充沛,扛着摄像机说再去周围拍些素材,陆晓单说了句天黑前回来,结果只看到两人钻进树林的背影,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他耸耸肩,走到坐在半截枯树桩上的封煜旁边,封煜的注意力一直放在旁边的树丛里,陆晓单刚开口要说什么,就看到封煜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他的话。
陆晓单:“?”
封煜对他摆摆手示意他先站这儿别动,自己放轻了脚步声猫着腰摸进了旁边的树丛,陆晓单站在原地看他跟只捕猎的花豹似的,一时间有点摸不着头脑,连站在一边的毕竹生都被吸引来了注意力,陆晓单只好跟他搭话:“毕……”开了个头发现自己好像不知道对方具体叫什么,只好囫囵一句,“你晚上怎么休息,我看你也没带什么东西。”
何止没带什么东西,毕竹生简直轻车简行到了极致,来的时候就拄着一根木杖,提着一瓶1.5L的矿泉水和几个馒头,陆晓单都不知道这人晚上要怎么休息。
“毕竹生。”毕竹生对他点了个头,言简意赅地道,“我靠在树上就能睡。”
陆晓单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尴尬地摸了一把后脑勺,一句“实在不行我帐篷分你一半我不介意”还没来得及出口,卡得有点不上不下,还没等他说点别的什么岔开话题,就听到树丛里传来一声惊呼,听声音是个女孩子。
坐在帐篷边的林白闻声抬起头,和陆晓单面面相觑,两人脸上是如出一辙的空白。
她刚站起身顺着声源处望去,就看到封煜从离开的树丛里又钻了回来,从身后推出一个看上去约莫十六七岁的小姑娘,细高条,头发结两道麻花辫,一双杏眼瞪得溜圆,怯生生看过空地上的三个人,目光落在毕竹生身上的时候明显地闪躲了一下,显得很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