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潦草的眼睛更像是一种抽象的意识投射,代表着那些每天、每时、每刻都笼罩在程秀兰身边的视线,成为生前死后都无法摆脱的梦魇。
房间里熏了香,香味很重,闻起来倒叫人头晕反胃了,但程秀兰还是觉得,屋子里有股怪味,有点臭。
她偷偷看一眼屋子中央靠左的那个男人,他已经提前跪在那里了,程秀兰觉得有点奇怪,他不去接亲,倒是提前等在这里,外面那么热闹,人声鼎沸、锣鼓喧天,他也不回头望,不出去看,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跪在村长夫妻跟前,背影显得很僵硬,像是做了什么错事。
有人远远地打趣,说鹏郎怎么也不来看一眼新娘子,说这可是你将来的媳妇儿。
鹏郎没说什么,也没动,反倒是村长先起身,对着想要跟着进门的一群人说:“大家这么看好我儿子的这桩婚事,都来捧场,我感激不尽。但是之前瞎老八说了,这婚事在完成前不能被打扰,我也不想的,谁都希望自家孩子的人生大事得到祝福和见证,办得热热闹闹,但是也没办法,鬼神的事,大家都说不好。这样,大家先散了,在外候一会儿,我已经备了宴,请的都是外村最好的厨子,一定让大家吃个尽兴,怎么样?”
周围人揶揄,但是村长一向积威甚重,所以大家也都很快退出了门外,红灯笼的光明艳艳的,大家脸上都是喜庆的颜色。程秀兰回头望,门外的村民们看着她,白脸浮在红光中,笑盈盈,木门缓缓合拢。
程秀兰有点恍惚,猛地被人拽着跪倒在村长夫妇面前的蒲团上。
请来的司仪嗓子尖细,高声唱词:“一拜天地——”
有人按着她的肩膀,额头狠狠撞在地面上,她一阵眩晕,两眼发黑。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她来不及反应,想要叫喊的时候嘴里被塞上布团。三拜过,她已经是村长家的媳妇了。
村长从主位上颤颤巍巍地起身,两颗黑眼仁死死盯着她,猩红的大嘴露出一抹险恶的微笑:“生不能同衾,死也要同穴。丫头,你现在生是我们家的人,死也要做我们家的鬼。”
程秀兰惊恐地看着他,她想要挣扎,但是被按牢,她那么瘦弱,反抗都像蚍蜉撼树,摇晃中她撞倒了旁边跪着的鹏郎,从始至终没有任何动作的男人轻飘飘向一边歪倒,脑袋撞在地面上,“咚”的一声,程秀兰顺着声音望过去,看到了她这辈子见过的最恐怖的一张脸。
那颗头颅凹陷下去一个大坑,五官挤成一团,眼珠暴突,鼻歪嘴斜,脑袋上的大洞被用纸团补起来,在地上一撞就掉了,露出红白一片的脑浆,像个支离破碎的烂西瓜。他的身子也不是真的,是纸扎的,所以轻飘飘没个重量,一撞就倒了,顶在上面的脑袋滚下来。纸壳子上顶一个人脑袋,这就是她的新郎。
他们从旁边抬出两具棺材,其中一具放着鹏郎同样已经不成样的身体,另一具是空的。
于是程秀兰知道了,他们要她为鹏郎陪葬,去做他地下的鬼新娘。
封煜觉得,他和程秀兰之间的联系变得微妙起来,他像是同时拥有了第一人称视角和第三人称视角,一边如蝼蚁般仰望着山峦般向她倾轧而来的人,一边浮在半空成为冷眼俯视这场默剧的旁观者。
耳边的声音突然变得遥远,像沉入深海,视线、听力被一并捂进躯壳,只有沉闷的心跳清晰着加剧。
她挣扎、求饶,死亡的恐惧还是击垮了她。但是旁边的人用那双不会眨动的双眼冷眼旁观,将她按进漆黑的棺材,村长那两颗冷冰冰的黑眼仁像两栖类的动物,冷血、恐怖。
那张猩红的大嘴唱出判词:“封棺吧。”
沉重的棺盖轰然盖上,视野一片漆黑,她踢打棺材的声音和长钉敲击的声音混在一起,一个渴望求生,一个封印死亡,在这场生与死的拉锯战中,她无可避免地溃不成军。
那具棺材是特制加厚的,她被困在里面,会像琥珀包裹的昆虫,连死亡也悄无声息。
程秀兰死了。
良辰吉时待天阴,红白喜事同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