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办?
往后看上去是死路一条,往前看上去也是死路一条,江桦觉得自己的脑子从来没有转得这么快过,虽然远做不到急中生智,但确实是绞尽脑汁,毕竟他大好年华,要是不声不响折在这里,可就是英年早逝。
他决定两害相权取其轻,身后那个红色的玩意儿一看就比这群还有心思和自己玩游戏的纸人凶险多了,柿子都知道挑软的捏,他没道理找个硬茬把自己往上送。
没有时间犹豫了,身后的脚步声快要挨上来。那种声音很奇特,轻,拖沓,有点像腿脚不便的老人,摩擦声很细,容易和衣摆曳地或者竹叶婆娑的声音混淆,但是给人一种指甲抓挠黑板的不适感,毛骨悚然。
江桦用了三秒钟作出决定,看着纸人将要形成的包围圈中间仅剩的恰好容他一人通过的窄道,深吸一口气,两眼一闭冲了出去!
在经过那一群纸人的时候,那些画上去的黑眼仁直勾勾地盯着他看,视线如有实质,江桦不敢转头,但余光里那些纸人似乎向前倾身,仿佛要伸手去够他的衣角。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好像听到了嘻嘻的笑声。
他以一种义无反顾的姿态向前疯跑,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泥路向前延伸,两侧的竹楼飞速倒退远离,白灯笼如路灯,他是单行线上唯一的车流。
缺乏锻炼的弊端此刻暴露无遗,沉重的呼吸声像拉风箱,肋间肌酸疼,肺隐隐作痛,喉咙间弥漫起血腥味,眼前一阵阵发黑眩晕,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下来,江桦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痛恨自己在校园跑和体测上划水,这下好了,逃命都跑不动。
身后的脚步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细碎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多足的昆虫在腐叶上爬行。
人总是在不该好奇的时候好奇,江桦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吓得他差点“嗷”一声跳起来。
那些原本两足站立的纸人全都匍匐在地上,四肢着地,膝盖以完全相反的角度弯折,脖子九十度后仰,达到面朝前方的目的。因此江桦回头一看,那些纸人宛如一群对着他笑的人形蜘蛛。
他们一改方才和他玩木头人时候的内敛,移动速度飞快,平地爬行,攀墙上树,十分灵活,互相挨挤推搡,白花花一片,看去如移动的虫潮,惊悚而恶心。
众所周知,人类进化为双足直立行走,牺牲了自身的移动速度。很显然,江桦一个缺乏锻炼的现代人,是绝对没办法靠两条腿跑过这群纸怪物的。
不巧,祸不单行,那远看层层叠叠仿佛没有尽头的村庄竹楼群竟然没多久就跑到了底,前方目之所及没了路,夜雾深浓,月色沉黏,竹林连着山峰,一片茫茫然的未知,村尾两杆纸钱串轻轻摇晃,是不详的冷色调。
江桦四顾,情急关头,生死一线,人在这样的情况下会下意识往自己认为安全的地方跑,在夜色中如趋光的虫,无意识地寻求光亮。
江桦撞开了村尾那栋最大的竹楼的门,它檐下有成排的白灯笼,在未亮的情况下好像凝着月色,靠反射光显得比周围都干净亮堂。
他眼角余光看到屋里似乎坐了人,但一时间管不了那么多,一边说着不好意思我就进来避个难,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一边反手把门死死关上了。
手在紧张和剧烈运动之后带着生理性的颤抖,江桦抖着手把门闩上了,哐哐两下把两侧的窗也合拢锁好,扭头一看旁边有张椅子,心想着聊胜于无,把椅子拖过来靠在门上自己往上一坐——形成一个物理阻力。
做完这一切,江桦才有心思喘口气,他有种死里逃生的感觉,深吸两口气解救了自己供氧不足的肺,江桦这才有空向屋里那疑似屋主人的人影解释自己一番不请自来反客为主的行为:“不好意思啊,我刚被一群奇怪的……人追了一路,借您这儿避一避,我就待一会儿,等我老师来了就把我领走,不给您多添乱……”
他说着说着,将还开着手电筒的手机举高一点,心说这家人也怪节俭的,这么大一栋楼连灯也不开。随着手机举高的姿势抬头看了一眼,刚缓下去的心率又急剧飙升——
坐在屋里的哪是什么“人”,那分明是两具烂得不成形的骷髅!黑洞洞的眼眶直勾勾地对着他,手电筒的光一打,能看到蛆虫不断从腐烂的皮肉里爬进爬出。
“啊!”江桦惨叫一声,跑了一路没掉的手机脱手飞了出去,“咚”一声撞到了什么东西,在地上滚了一圈,屏幕倒扣着停下了。
没事没事,江桦安慰自己,尸体总比鬼强,没事——才怪!
他强忍住干呕,颤颤巍巍地伸手把手机摸回来,看了看撞到的是什么东西——一具棺材,摆在靠左手边的位置,棺盖翻到一边,江桦接着手机光快速瞄一眼,还好,空的。
江桦长出一口气,经过了方才连番惊吓,他觉得一具空棺实在是太友好了。
谁知这口气还没出完,身后的大门就被狠狠一撞!差点没把他从椅子上震下来。
江桦震惊回头,这不对吧?那些不是纸人吗?怎么这么结实?威力不亚于古代顶门柱。
不过好在那些纸人就撞了一下,似乎是判断这门撞不开,就放弃了。
四下又静下来了,隔着木质的大门,江桦似乎听到哪里传来了唢呐声,尖尖细细地高高吊起,呜呜咽咽地婉转绵长,遥远地响着,在寂寂的黑夜里,显得诡谲。
江桦摸了一把后脖颈,木质的大门不知道哪里有缝,他总觉得有风吹到他的脖子上,他转身拿着手机在脖子后面的位置看了看,果然是木质大门中间没有完全合拢,有一道小缝。
怀着看看外面是不是安全的想法,也不是很想和尸体接着共处一室,江桦眯起眼睛凑近了那道小缝——什么都看不到,黑黑的一片。
江桦皱起眉,不应该啊,虽然外面很黑,但是靠着仅有的月色也能勉强分辨周围景致。
他往下挪了挪,又凑近了中间那条小缝,这次看到的是一片白白的。
“……”
江桦知道那是什么了。
外面,有一个纸人,像他一样把脸紧贴在门缝上,向里面窥视,黑色的是它的眼睛,白色的是它的脸。
一想到刚刚自己隔着薄薄一扇门板和那种东西脸对脸,差点就亲上了,江桦就觉得隔应,而且这也说明虽然他们偃旗息鼓,没有继续撞门,但是并没有离开,那么密密麻麻一群,可能已经满满当当地扒了四面墙。
江桦靠脑补把自己想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顿时觉得这屋子里也不安全,黑黢黢空荡荡的,很不踏实,他也不敢再贴着门了,总觉得把后背留给一门之隔的那些东西也很难受。
他看了一圈屋子,视线尽力避开坐着的两具骷髅,出乎意料的是,屋子里比想象中空,没什么生活气息,这里像一个前厅或者堂屋,除了几把椅子,中央那具空棺,就只有两具骷髅之间靠墙摆着一张长案几,盖着桌布,垂坠到地面。
手机这时候响起低电量的提示音,江桦把手电筒关了。
屋子里黑下来,眼睛适应以后只能看到影影绰绰的物体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