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家豪是改革开放后那几年从村里头读书出去的,是个苦出身,考上大学那年全村给他凑够了一年的学费和车费,送他走出大山。这份恩情他一直记着,大学毕业后在大城市干了几年,就响应国家号召回村扶贫,这边能有如今的发展,他功不可没。
他向着一边停好的一辆稍显老旧的白色雪佛兰示意:“封老师之前和我打招呼说想要参观村子,了解一下这边传统的民俗文化什么的,那我们就先上车,边走边说吧?”
车座的皮革有些许脱落,看得出年头不短了,车子里充斥着一股汽油没完全燃烧和廉价车载香薰的混合气味,闻起来让人头晕。封煜拉上安全带,随口调侃了一句:“村主任待遇这么好,还配备公车?让我都有点想转行了。”
“您这话说的,什么公车啊,这是我私家车。”程家豪乐呵呵地,一副弥勒佛样,从后视镜里快速地瞥了封煜一眼,“村里头哪有那么多钱啊,头几年果园刚刚起步的时候,我还把家里田地房子都和银行抵押了,现在还欠着十几万贷款呢。”
车子起步,滑上道路,路两侧的景色飞快变化起来。
这些年讲乡村振兴、城乡一体化建设,但头几年主要依靠劳动力输出,乡下的青壮年都外出务工,很多村里只剩些老幼妇孺。庄稼人荒废了田地,倒要把上好的水田用来建房子,谁家建了新房,就是谁家儿孙在外头赚到了钱,光耀门楣。
一眼看去,有中式的重檐翘脊,有欧风的罗马柱圆拱门,不中不洋,高矮参差,一片交错的滑稽。
程家豪是个健谈的,一路上都在和封煜大谈特谈平南县近十来年的发展,封煜也不是那种自视清高的读书人,跟着他从乡村振兴侃到国际政治,下车的时候程主任看他的眼神已经有几分相逢恨晚的知音之感。
“程主任,这里是丰村?”车子停在路边,封煜长腿一迈下了车,“砰”一声反手关上车门。方才在路上他就发现了程主任带他们走的路和昨天他在导航里看的不太一样,按理来说丰村距离镇子也不近,但是程主任开车载他们走的这段路,虽大大超过了昨天封煜步行的距离,但同时也远远不够导航最开始报给封煜的六十七公里。
“哎对对对。”程家豪自己下车后连忙跑到后座给颜妙妙和江桦拉开了车门,俩人连连道谢,“我们丰村是平南县的脱贫重点示范村,前几年就已经整体搬迁来这里啦。您瞧,这几个山头的果园,都是村民们的种植地,这里的纬度和气候特别适宜种植柑橘、百香果、火龙果这类亚热带水果,人均年收入可以达到上万元。”
封煜顺着程家豪手指的方向看去,山间的一大片平地上是整齐排列的现代房屋,奶油色的墙面,砖红色的屋顶,方正的外形,每家的阳台上都挂着两只灯笼,只是好像很久没有清洗更换了,显出陈旧的灰红色。周围的山上条陇分明,还能看见忙碌的村民。
程家豪的车停在村门口,下车就能看见道旁立着的路牌,木质的,刷了清漆,在阳光下鲜艳明亮,中心是两个大字,“丰村”。
“您这边来,我们这几年不仅重视发展,一些传统的手工艺都好好保留了下来,在新村里专门建立了传统手工作坊,让村里年长的手工艺人给年轻人们传授技艺,让我们的年轻人能够实现足不出户就解决就业问题。”
封煜一行就被程家豪带着先后参观了传统手工作坊、新式加工厂,听了村民们对幸福生活的感恩和对未来生活的展望,就在程家豪准备带着他们去山上的果园体验亲手采摘的时候,封煜终于忍不住打断他了:“等等等等,程主任,那个,您的热情我们都明白,但是,可能之前我在电话里没有和您说清楚,我们这一次来呢,主要是想了解一下这边的传统民俗文化,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程家豪没明白,一脸困惑地望着封煜:“封老师是指……?”
“我的意思是,”封煜索性把话摊开来说了,“我们想参观的是一些传统的,富有地域性、民族性、独特性的风俗传统,包括但不限于传统住宅、生活方式等等。”而不是现代化示范新村。
江桦和颜妙妙点头如捣蒜。
“这……”程家豪有点犹豫,粗圆的手指忍不住搔了搔后脑勺,抓出“嚓嚓”声,“不是我不愿给封老师看,之前我们丰村确实是平南县原始风貌保留最良好的村子,但是后来所有村民都搬来这里了,传统的住宅和生活方式没什么留存,为了发展嘛,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封煜皱起眉:“怎么会,来之前我们还专门查了相关资料,说平南这边很多村镇都保存着原始风貌和生活习俗,所以我们专程往这边来的……”
封煜剩的后半句咽了没说,而且昨晚他转悠到的那个疑似“丰村旧址”的地方虽然诡异古怪,但看上去分明保存完好嘛,大白天的,有什么不能看的,正好也验证一下到底是他本人出了问题还是他的手机出了问题。
程家豪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着封煜:“封老师在说笑吧?不是我不想带你们去,唉,我就实话实说了吧,前几年发了一场山洪,引起了山体滑坡,丰村的地理位置刚好在两山之间,成了整个平南县受灾最严重的村子。村民的住房都被损毁得差不多了,那些都是老房子嘛,竹楼,哗一下就冲垮了一片,现在还有十多个人没找到呢。”
他压低了声音,硬生生把封煜说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