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令堂的闺名还是承天陛下所起。听闻令堂年轻的时候也曾为大魏查办过十几名贪官蠹虫,也曾赈济百姓、监修河堤。怎么到了如今,只有长公主的尊贵,没有了为百姓谋福的作为了呢?”
苏凤城被问得一时无言。她蓦地回想起来方才和杨嘉撞上目光的时候因何走神了。因为杨嘉眼睛里的东西。那种东西,苏凤城上辈子曾经在表姐安阳公主的眼中看到过,曾在直谏程权这个皇帝罔顾百姓死活的御史的眼中看到过……虽然,与他们相比,杨嘉的目光和言语都稍显稚嫩,但是他们为国为民声张的心思,都是一样的。
人说“医者父母心”,是因为杨嘉是一位纯粹的医者,才会有这般纯粹的悲天悯人的心性吗?
只是,徒有这般心思,又能在这个世道支撑多久呢?
“杨先生的慷慨陈词结束了?”苏凤城挑眉,脸上看不出喜怒。
杨嘉被她问得愣住。他原以为即将迎来的是苏凤城劈头盖脸的反驳,甚至斥责,或许自己还会像那日的程权一般,被府里那些人胖揍一顿。然而事实和他料想的完全不同,在场之人除了已经被他的话吓傻了的小瑶,以及咬牙切齿一副恨不得撕了他的表情的紫枫,就只有面上云淡风轻的苏凤城。这位大小姐的表情,就像是……刚刚听到的,都是与她无关的话、根本无须在意的话。
杨嘉涨红了脸,这种感觉,就仿佛他是那路边狂吠的狗,而苏凤城这个刚刚听了一通狗吠的人,压根就不把这些放在眼里。是了,人怎会和狗一般见识?
这更让杨嘉觉得屈辱,一向从容的仪态也失了淡定,一双漂亮、白净的手垂在身侧,被气得不由得发抖。
苏凤城这时已经将那只包裹丢给了杨嘉:“令堂的旧衣服就在里面。杨先生之前不就是想要这东西吗?现在拿到了,就请离开吧!鄙府门小,供不起杨先生这尊大佛。”
说到后面,已近奚落。
杨嘉听出了话风,立时将自己方才脑中映出的“狗吠”联想在了一处,登时怒火中烧,抓了包裹转身便走。
“姑娘,你就让他这么走了!”紫枫要被气死了,“她敢那么说夫人!还骂咱们府里,怎么能忍?”
作势就要去拦阻杨嘉。
苏凤城止住她:“让他走!”
“姑娘!”紫枫再次气得跺脚。
苏凤城盯着杨嘉的背影,没言语——
似杨嘉这样的君子,实在不适合继续待在这里,让他离开,也算是救了一个好人吧。
这腌臜世间,好人本就不多了。
然而,杨嘉没能就此离开。就在他冲出屋门的时候,一个高壮的身影挡住了他的去路。
那人眯着笑眼,朝屋内的苏凤城欠了欠身:“请大小姐安!”
苏凤城微微皱眉,实在想不出何新这个新上任没几日的管家这会儿为何出现在这里。
何新已经双手捧上了几幅衣料子:“小人来请大小姐的示下,这几幅料子的颜色、材质可还满意?”
苏凤城略一疑惑,才想起就在方才,自己吩咐派人向何管家取几匹新料子给身边的侍女做新裙子。可她当时只是随口一说,连被她吩咐的紫枫都未曾离开她的身边,怎么何新这么一会儿就巴巴儿地捧了料子来供她选取了?莫不是这位新晋管家急着讨好自己?
苏凤城未动声色,目光扫过几幅料子,淡淡点了点头:“有劳何管家。你把这料子拿去,问问绿荷她们都喜欢什么花样、颜色,回头告诉针线娘子们做。”
后一句话,是对紫枫说的。
何管家把衣料交给紫枫,尤赔着笑:“这都是小人的分内事,哪敢当得起大小姐‘有劳’二字?”
苏凤城浅笑,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这个姓何的言行举动,莫名地让她觉得心里不舒服,此刻只想赶紧打发他该干吗干吗去。
谁料何新却叉着手一动未动,倒是有一行几个小厮模样的人,朝何新而来。其中两个一前一后抬着个竹担子,后面跟着两个小厮,各自手里拎着一根扁担模样的东西。
苏凤城的目光此刻落在了那竹担子上面。她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那副竹担子上覆着一块白布,白布盖着的分明是个人形,而且白布上面星星点点,皆是……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