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连父亲之死都视为“毫无价值”、“垫脚石”的人,他的心中,除了复仇的火焰和对利用者的恨意,还能剩下什么?
那身污损的素白常服,更是无声地诉说着他对过往身份的彻底抛弃与自我放逐。
良久,死寂中响起黑衣人那砂砾摩擦般的声音,比之前似乎少了纯粹的冰冷,多了……兴味?
“很好。”他缓缓开口,惨白的面具纹丝不动,唯有那双眼瞳深处,锐利的光芒微微流转,仿佛在欣赏一件精心雕琢的作品,“你的恨意,很纯粹。被至信之人背叛、家族倾覆、父母双亡……这种从云端坠入泥淖的绝望与愤怒,是淬炼毒刃最好的炉火。”
他向前踱了一步,高大挺拔的身形在狭窄的地牢里投下更具压迫感的阴影,靴子踩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透过面具的孔洞,几乎要钉在裴弦低垂的头上: “季萧玉……他欠你的血债,自然要用血来偿。而一个被所有人抛弃、心死如灰、只剩复仇念头的孤魂野鬼……正是‘幽泉’最锋利的武器。”
裴弦的身体似乎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黑衣人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落在他那身染污的素衣和沉重的镣铐上,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近乎残忍的温和:“这副镣铐,很快就不需要了。我是‘蚀骨’。”
他报出了一个冰冷而危险的代号,“记住这个名字。”
“从今往后,你不再是裴弦,你是‘幽泉’的暗刃。你的目标,就是摧毁那些将你推入深渊的人。尤其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
蚀骨微微俯身,靠近裴弦,高大的身躯带来更强烈的压迫感,惨白的面具几乎要贴上裴弦低垂的发顶,那冰冷的气息仿佛能穿透衣衫。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在耳畔嘶鸣:“我们欣赏你的绝望,更欣赏你眼中尚未熄灭的……那点复仇的火种。别让它熄灭了。好好利用它。”
他的视线刻意在裴弦低垂的眼睑处停留了片刻,锐利的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看到那深埋的火焰,“这双眼睛很好看……它充满了被背叛后的痛苦和毁灭一切的疯狂。别让它们蒙尘,也别让它们……背叛你的恨意。”
蚀骨直起身,对着身后的守卫挥了挥手,声音恢复了命令式的冰冷:“带他出来,去‘淬火间’。”
牢门铁锁发出刺耳的刮擦声,缓缓打开。裴弦被粗暴地拽起,沉重的镣铐拖在地上,发出沉闷而拖沓的声响。
他踉跄着走出地牢,踏入外面更为浓稠的黑暗。那身月白的衣衫在昏暗中,如同一片飘零的枯叶,坠入无边的墨色深渊。
低垂的眼睑下,深潭之底,冰冷的算计与决绝的火焰无声交融。
裴净思的血,成了他通往深渊的敲门砖。而这条以自身为祭品的荆棘之路,终于,踏出了第一步。
蚀骨那高大挺拔的身影伫立在原地,面具孔洞后那双锐利如寒星的眼睛,注视着裴弦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面具下似乎传来一声满意的气音。
他不再是裴弦,他是“幽泉”深处,一柄等待淬火只为毁灭目标而存在的毒刃。
目标只有一个。
在毒牙咬向骄阳之前,将其彻底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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