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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浊浪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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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郊?”刀疤脸有些疑惑。

陈墨文没解释,只是冷冷地重复:“盯着就是。”

“是!”刀疤脸不敢多问。

陈墨文挥了挥手。

刀疤脸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入更深的阴影里,像一滴水融入了海洋。

土地庙里只剩下陈墨文一个人。

他缓缓转过身,月光照亮了他半边脸,另一半隐在黑暗中。

他眼神幽深,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从贴身的内袋里,掏出另一个东西。

一个褪了色的旧锦囊,针脚歪歪扭扭,显然是初学者的手笔。

是在北疆时,让裴弦觉得恶心的那个锦囊。

指尖无意识近乎贪婪地摩挲着上面粗糙的纹路,冰凉的布料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早已消散的属于某个少年的温度。

他原本没打算这么快掀开。

他喜欢看猎物在网里挣扎,慢慢收紧绳子的感觉。

尤其是裴弦……看着他痛苦,看着他挣扎,看着他为了那个挚爱的太子耗尽心神却无能为力的样子,陈墨文心里会涌起一种扭曲的快意。

凭什么?凭什么他裴弦生来就该是那轮不染尘埃的皎皎明月?凭什么命运就肯将东宫太子的倾心相护、世人眼中的清贵高华都堆砌在他一人身上?

而他陈墨文,满腹才华,却因为家族的旧怨和如今的无根浮萍,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算计,连靠近那轮明月都带着最不堪的目的?

他恨这世道何其不公!恨那明月高悬,清辉独照裴弦一人,不容他人沾惹分毫!

恨意像毒藤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

裴净思想杀他灭口?好啊!那他就先烧一把更大的火!把裴家、把护着明月的太子季萧玉,甚至……把这轮明月本身最珍视、最想守护的一切,都架在火上烤!

他要看看,当污泥浊浪泼天而来时,这轮明月还能否保持那份该死的清辉!

他要把这潭水彻底搅浑!

浑到谁也看不清谁,浑到那些高高在上的人,都不得不低头,都不得不……来求他!

浑到那轮明月,再也无处高悬,只能映照在他陈墨文亲手搅动的这片污浊不堪的泥潭深处!

陈墨文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带着疯狂和毁灭的意味。

他收起油布包和那个旧锦囊,整了整衣襟,像那个仆从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庙外的夜色里。

烛火通明的东宫寝殿,季萧玉坐在书案后,面前堆着几份奏折。

他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个穿着深青色内侍服饰的人垂手立在下方,低声禀报着:“……流言源头散得很广,城西的茶摊、城南的脚店、甚至……勾栏瓦舍里都有人在传。传话的多是些泼皮闲汉,拿了钱办事,背后是谁指使,一时半会儿很难查清。”

“查,继续查。”季萧玉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怒气,“把那些散播谣言的,一个个给我揪出来,撬开他们的嘴。”

“是。”内侍应道,“还有一事……裴尚书今日回府后,派了两拨心腹家将出城,一拨往西,一拨往北,行踪很隐秘。我们的人跟了一段,往西那拨,方向像是……西郊乱葬岗一带。往北的,暂时还没摸清具体去向。”

“乱葬岗?”季萧玉眼神一厉。

裴净思动作真快!这是急着去“处理”陈墨文,或者销毁“东西”了?

他立刻道:“加派人手,盯紧西郊!记住,只盯,不要打草惊蛇!看看他们到底要干什么!往北那拨也继续跟,弄清楚目的地!”

“遵命!”内侍领命,迅速退下。

书房里安静下来。

季萧玉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流言猛于虎,这盆脏水泼得太狠,直接动摇他监国的威信和父皇对他的信任。

裴净思的狗急跳墙在意料之中,但陈墨文这招借刀杀人、浑水摸鱼,实在阴毒!

他眼前又浮现出裴弦在马车里虚弱却执拗地警告他“陈墨文必须死”的样子。

丝竹……在清晏阁里,大概每分每秒都在担心自己会被卷入这场风暴吧?

一股强烈的心疼和保护欲涌上来。

不能再等了,父皇给了他机会,他就必须立刻抓住!

他铺开一张素笺,提起笔,略一沉吟,落笔如飞。

“敬呈李将军台鉴:北疆一别,倏忽经年。将军戍边劳苦,功在社稷,悯吟深佩。近闻……”

他写的是一封给北疆一位实权将领的私信。

这位李将军性情耿直,当年在北疆,对裴弦在朝堂上的才识颇为欣赏。

信中,他绝口不提朝中纷争和裴弦的处境,只以晚辈身份问候,回忆几句北疆旧事,隐约提及边塞安稳来之不易,暗含“朝中若有波澜,恐影响边关”的忧虑。

写完信,仔细封好,盖上自己的私章。

他又铺开另一张纸。

“王侍读台启:久未晤面,深为系念。前日偶得前朝孤本《治河疏议》残卷,思及兄台精研此道,特此奉上,或可一观。另,近日……”

这是写给一位在翰林院供职的清流文官,此人以刚直敢言闻名。

信中附上一份难得的古籍抄本,随后轻描淡写提及“近日坊间流言四起,捕风捉影,涉及工部旧事,恐有小人作祟,淆乱视听”,点到为止。

……

一封封私信写好,盖上不同的私章。

季萧玉的动作沉稳而迅速。

他不再像过去那样只守着东宫的一亩三分地,而是开始主动伸出手去,笼络能笼络的力量,传递需要传递的信息。

北疆的军心,清流的舆论,都是他现在急需抓住的筹码。

放下笔,他拿起最后一份关于流言调查的密报,目光沉沉。

陈墨文……你躲在暗处搅动风云,真以为能置身事外?

季萧玉的眼神锐利起来。

他得把这条毒蛇,从阴沟里揪出来!

这潭水已经被陈墨文搅浑了,那他就把这潭水彻底煮沸!看看到底是谁,先被烫死!

季萧玉顿了顿,脑中浮现裴弦眉眼弯弯的样子,内心的怒火渐渐平息。

“殿下,”内侍进来低声报,“裴二公子求见。”

季萧玉猛地站起:“快请!”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世上真有如此这般心有灵犀。

裴弦裹着厚狐裘,被明砚扶着走进来。

他脸色苍白,嘴唇无色,走得费力,但看向季萧玉的眼神带着关切。

“丝竹!”季萧玉立刻上前扶他坐下,塞给他自己的手炉,“身子没好,天又冷,怎么来了?”语气心疼又责备。

裴弦喘了口气,递过一张纸:“明砚查到,陈墨文在城南慈恩巷租了间仓房,可能藏了要紧东西。”

季萧玉接过纸,眼神一凝。这消息太重要了!他握紧裴弦冰凉的手:“辛苦你了!”

“夜深了,寒气重,今晚就住东宫,行吗?”季萧玉哀求地看向裴弦。

裴弦却摇头。

他看着季萧玉,沉默了一下,才低声道:“其实,这消息……不是我来见你的主要原因。”他顿了顿,声音轻却清晰:“是我想殿下了。”

季萧玉心头剧震,所有谋算瞬间被冲散。

他猛地张开双臂,将裴弦紧紧拥入怀中。

隔着厚裘,都能感觉到怀里人单薄的肩胛骨和透出的寒气。这个拥抱短暂却用力。

裴弦在他怀里安静片刻,忽然微微仰起脸。

他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

他盯着季萧玉近在咫尺的唇,然后,在季萧玉反应过来之前,他主动凑了上去,将自己的唇轻轻印在季萧玉的唇上。

那是一个冰凉的带着药味却无比清晰的吻。

很短暂,像一片雪花落下。

季萧玉彻底僵住,大脑一片空白。

唇上那点微凉的触感回味无穷。

裴弦退开一点,看着季萧玉呆愣的样子,唇角竟极淡地弯了一下:“之前殿下……不是敢偷亲我么?怎么现在……倒不主动了?是不想我吗,殿下?”

季萧玉呼吸一窒,巨大的喜悦和悸动几乎要埋没他。

他手臂收紧,恨不得再次吻回去,却见裴弦眼神已迅速冷静下来。

裴弦轻轻挣脱他的怀抱,避开那灼热的目光,声音恢复了清醒:“陛下因拒婚已震怒过。现在流言四起,盯着东宫的眼睛太多。我若留宿,消息传出,只会惹陛下更怒,给流言添柴。”

“我不能成为殿下的新把柄。而且,”他垂下眼,“裴府那边,我也得看着父亲动静。”

季萧玉所有冲动被硬生生压下。裴弦的顾虑句句在理。留下他,反而害他。唇上那点凉意还在提醒他刚才的吻。

“……你说得对。”季萧玉声音沙哑,强压下翻涌的情绪。他将暖炉塞紧在裴弦手里。“是我考虑不周。”他对外沉声道:“备暖轿!多放暖炉!明砚,务必平安送回!”

“是!”明砚应道。

裴弦松了口气:“谢殿下/体谅。”

季萧玉帮他系紧狐裘,动作不舍。看着裴弦被明砚扶出殿门。

暖轿帘子放下。

车轮声碾过宫道,也碾在季萧玉心上。

他站在殿门口,寒风吹动衣袍。

陈墨文……裴净思……挡路的都得死。这潭水,不仅要煮沸,还要烧干。

烧干一切阻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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