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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浊浪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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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晏阁那扇沉重的大门在身后彻底关上时,季萧玉感觉怀里的人轻轻动了一下。

裴弦整个人缩在厚实的狐裘里,只露出小半张脸,白得吓人。马车里暖炉烧得旺,总算驱散了些刺骨的寒意。

车轮碾过宫道的青石板,发出规律的声响。

“冷……”裴弦闭着眼,嘴唇没什么血色,声音又轻又哑,像被砂纸磨过。

季萧玉立刻把他搂得更紧了些,用自己的体温裹着他。“忍忍,快到家了。”他低头,下巴蹭着裴弦冰凉的发顶,声音放得极轻,“回去就暖和了,有药,有热汤。”

裴弦似乎想点头,但只是费力地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蜷着。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积攒了点力气,眼皮掀开一条缝,灰蒙蒙的眸子没什么神采地看着季萧玉近在咫尺的下颌线。

“陈墨文……”他喉咙里挤出这三个字,带着一种刻骨的厌烦和警惕,“他……手里有东西……要害你……裴净思……”他喘了口气,胸口起伏得厉害,“裴净思也要他死……必须死……”

季萧玉的心猛地一沉。

清晏阁里裴净思那些阴毒的话,裴弦果然都听见了,而且死死记在了心里。

他轻轻拍抚着裴弦单薄的背脊:“我知道,我都知道了。别想了,丝竹,先养好身子。这些事,有我。”

裴弦没再说话,只是疲惫地合上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精神。

马车驶出宫门,汇入京城的街道。

喧嚣的人声隔着车帘传进来,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季萧玉抱着怀里轻飘飘的人,目光沉沉地投向车窗外流动的街景。父皇那句“好自为之”像块石头压在心上。

权力……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没有实权,连怀里这个人的安危都护不住。他得动起来,得快。

马车到了裴府便停下来,裴弦被安置在他原先居住的院子里。

太医院的院判亲自来诊了脉,开了方子。

药味很快在院子里弥漫开。

裴弦靠在床头,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屋子里烧着地龙,比清晏阁暖和太多。

但他还是觉得骨缝里渗着寒气,手脚冰凉。他没什么胃口,勉强喝了几口参汤就推开了碗。

“公子,再喝点吧?”

一个面容沉静眼神锐利的青年侍立在床边。

他叫明砚,是裴弦身边少数真正的心腹。

表面是贴身侍从,实则是裴弦母亲聂皖旧部留下的遗孤,有一身好功夫,忠心耿耿。

裴弦摇摇头,没说话,只是望着窗外出神。

窗户上新糊了明纸,透进来的光都是暖的。

可他的身体,却还像是泡在清晏阁那汪冰水里。

门帘一掀,裴宇莫走了进来。

他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脸上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笑:“丝竹,好些了吗?我让人炖了点燕窝粥,温补的,你尝尝?”

裴弦眼皮都没抬,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嗯”,算是听到了。

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兄长,他早已看透,懒得应付那些虚伪的客套。

裴宇莫前些年是跟着尚姝一起刻薄他的,现在这副想弥补的样子,在裴弦看来,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算计或软弱。

裴宇莫看他冷淡,有点讪讪的,把食盒放在桌上,自己拖了张凳子坐到床边不远不近的地方。

“父亲……今日被陛下叫去问话了。”

他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什么秘密,“听说脸色不太好,回来就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裴弦眼珠动了动,瞥向裴宇莫。裴净思被敲打了?

裴宇莫见他有反应,赶紧接着说:“外面……外面现在也不太平。你刚回来可能还不知道。”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这两天,城里突然多了些风言风语,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说什么?”裴弦开口,声音还是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说……说去年工部修缮皇陵的款项,被户部……也就是父亲他们,挪用了不少,中饱私囊了。”

裴宇莫脸上露出担忧和一丝愤慨,“还说……说太子殿下监国时,对此睁只眼闭只眼,甚至……甚至可能也拿了‘孝敬’!”

裴弦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放在被子下的手瞬间攥紧了被单。

污蔑!赤裸裸的污蔑!不仅针对裴家,更直指季萧玉!一股冰冷的怒意瞬间压过了身体的虚弱。陈墨文!除了这个无家可归行事毫无顾忌的疯子,不会有别人!这毒蛇果然动手了!

“谁传的?”裴弦的声音冷得像冰渣,锐利的目光钉在裴宇莫脸上,那眼神让裴宇莫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不……不知道啊!”裴宇莫被他的眼神慑住,结巴了一下,“就是突然冒出来的,茶楼酒肆里都有人在悄悄议论。”

“说得有零有整,什么哪笔银子对不上,哪个经手的官员突然阔绰了……听着跟真的一样!父亲今天被叫去,八成就是为了这事!这可怎么办?要是传到陛下耳朵里……”

裴弦没再理会裴宇莫的絮叨和惊慌。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

流言……工部旧账……矛头直指户部和太子……这绝不是临时起意。

陈墨文手里一定有“东西”,要么是账目的把柄,要么是能引导人往这方向猜的证据。

而且,他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发难,正好卡在裴净思狗急跳墙要对他下杀手的当口!他是要借裴净思的手搅浑水,自己躲在暗处放冷箭!

好一个一石二鸟!既报复裴家,又能打击殿下!

一股强烈的反胃感涌上喉咙,裴弦强压下去,脸色更白了几分。

但他眼神里的冷冽和清醒却像淬了火的刀子。

他不能只躺着等季萧玉来保护。

清晏阁的囚禁让他明白,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他要弄清楚陈墨文的底牌藏在哪里!

“我累了。”裴弦闭上眼,声音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逐客令。

裴宇莫愣了一下,看着他苍白脸上那拒人千里的冰冷,张了张嘴。

他看着裴弦毫无血色的脸,心头莫名地刺了一下。

那些年……他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小时候跟着尚姝对这个弟弟的刻薄,如今想来,像针一样扎着他。

尤其当他渐渐明白,这个沉默寡言的弟弟在裴府后院究竟遭受了怎样的非人折磨后,那点被母亲强行灌输的‘庶子威胁论’早已崩塌,只剩下迟来的、无处安放的悔意。

他最终把话咽了回去,起身道:“那你好好休息,我……我晚点再来看你。”

他放下食盒,一步三回头地走了,眼神里,除了惯有的怯懦和讨好,竟罕见地掺进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愧疚。

门关上,屋子里只剩下裴弦沉重的呼吸声和明砚无声的存在。他缓了片刻,费力地撑起身体,对着明砚,声音低哑却异常清晰:“明砚。”

“公子,我在。”明砚立刻上前一步,眼神专注,姿态恭谨中带着护卫特有的利落。

“你……悄悄去办两件事。”裴弦喘了口气。

“公子吩咐。”明砚微微躬身。

“第一,去查查……陈墨文在京城,还有哪些落脚点?特别是……他落魄时可能去过的或者不起眼的地方。废弃的宅院和破庙……都留意。”

裴弦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锦被上划着,“他心思深,狡兔三窟,不会只有明面上的住处。”

“是。”明砚沉声应道。

“第二,”裴弦的眼神更冷了几分,“去探探……当年侍奉他母亲的老仆,如果还在京城……想办法接触一下。旁敲侧击,问问……陈家败落后,有没有带走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者……陈墨文这些年,有没有特别在意过什么旧物?”

陈墨文家族早已败落,所谓“府邸”不过是个空壳,甚至可能早已易主。他母亲留下的旧仆,或许是知晓一些过往秘辛的唯一线索。

明砚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立刻应下:“属下明白了!这就去办!”

“小心点。”裴弦叮嘱了一句,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别让人……盯上你。”

“公子放心!”明砚领命,转身的动作迅捷无声,像一道影子滑出门外。

安排完这些,裴弦才脱力般靠回床头,额上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仅仅是动脑和说话,就耗去了他大半力气。

他闭上眼,胸口闷痛,但心却不像之前那样悬着不着地了。

他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线索,也能帮到季萧玉。

与此同时,京城一处偏僻废弃的土地庙里。

月光从破败的屋顶窟窿漏下来,照在布满灰尘和蛛网的神像上。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灰尘的味道。

陈墨文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布长衫,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

他身形清瘦,月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显得有些冷硬。

他没有家,这废弃的庙宇,也只是他众多临时落脚点中的一个。

“东西都散出去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

阴影里,一个穿着短打脸上有道疤的汉子恭敬地躬身:“回先生,按您的吩咐,都散出去了。皇陵款项、户部亏空、太子……咳,那些话,现在城里传得沸沸扬扬。小的们找的都是些三教九流的地头蛇,嘴巴快,又查不到根子上。”

“嗯。”陈墨文应了一声,没什么情绪,“尾巴扫干净。”

“先生放心,都是单线,钱货两清,绝无后患。”刀疤脸保证道。

陈墨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裴家那边,有什么动静?”

“裴尚书今日被召入宫,出来后脸色铁青,回府就发了好大脾气。裴府大门紧闭,进出都查得很严。”

刀疤脸回道,“还有……裴二公子,今日被太子殿下亲自从宫里接回府了。”

听到“裴二公子”四个字,陈墨文背在身后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莫名其妙的去北疆救裴弦,他那苍白的脸,还有那双曾经清亮如今却蒙着灰翳的眼睛……一股尖锐的刺痛混合着扭曲的快意猛地窜上心头。

那个曾经在冬日里给他披上外氅笨拙地学着给他织锦囊的少年……早已被裴家、被这世道和被季萧玉彻底夺走了!

留下的只有这副让他恨入骨髓又……无法彻底斩断的躯壳!

他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思绪,声音刻意冷硬:“知道了。继续盯着裴家,特别是裴净思。他若有什么异动,比如……私下派人去西郊之类的地方,立刻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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