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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萧玉踏入紫宸殿,殿内地龙烧得极旺,龙涎香的馥郁气息浓郁得化不开,却压不住殿内无形的凝重。
皇帝季元端坐于高高的御案之后,脸色沉凝如水,不辨喜怒。兵部尚书和礼部尚书垂手肃立阶下,头颅低垂,大气不敢出。
季元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阶下穿着杏黄常服神色沉静的太子,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刘家那边递了帖子,言辞间对裴弦久居东宫,颇有些微词,言其不合礼制。”
他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光滑如镜的御案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朕已安抚过了。丝竹病体沉疴,北疆一行更是伤了根本,太子念及旧谊,接至东宫将养,情有可原。之前议定的赐婚之事,暂且作罢。”
兵礼二尚书连忙躬身,异口同声:“陛下圣明,体恤臣下。”
季元的目光并未移开,反而更沉、更深地落在季萧玉身上,带着审视和不容回避的威压。
“悯吟,”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属于父亲的语重心长,却也蕴含着帝王的考量与决断,“你年岁不小了。储君之位,关乎国本。东宫长久空虚,非社稷之福,易生流言,动摇人心。”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变得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镇国公之女,端庄贤淑,才貌俱佳,堪为良配。朕意已决,择吉日为你二人完婚,迎其入主东宫,你意下如何?”
殿内一片死寂。龙涎香的甜腻气息仿佛凝固了,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令人呼吸不畅。
季萧玉抬起头,毫无畏惧地直视着御座之上、掌控着生杀予夺大权的父亲。
他的眼神沉静无波,声音清晰地在大殿中响起,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落玉盘:“儿臣,谢父皇关怀。然,儿臣心有所属,暂无纳妃之念。”
“暂无?”季元的声音陡然拔高,帝王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巨石轰然压下,震得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储君无嗣,朝野不安!此乃关乎江山社稷之大事,岂容你推三阻四,任性妄为!镇国公乃国之柱石,执掌兵权,其女……”
“父皇!”季萧玉猛地打断季元的话,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决绝。
他猛地一撩杏黄袍服的前襟,双膝一曲,“咚!”一声沉闷至极的重响,端端正正的毫不犹豫地跪在了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之上!
膝盖砸地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中如同惊雷炸开,震得兵礼二尚书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几乎埋进胸口。
季萧玉挺直脊背,如同风雪中不屈的青松,仰视着高高在上的御座,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掷地有声,响彻整个紫宸殿:“儿臣心中,唯有一人。此心此身,再容不下其他。东宫之位,儿臣不敢辞,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储妃之位,儿臣心意已决,恳请父皇,容儿臣……空悬!”
“空悬?!”季元霍然起身,怒极反笑,龙袍袖口猛地带倒了御案上沉重的白玉镇纸!
“啪嚓!”一声清脆刺耳的碎裂声骤然响起,价值连城的白玉镇纸摔落在地,四分五裂!他指着阶下跪得笔直的季萧玉,手指因暴怒而剧烈颤抖,声音如同雷霆炸响,震得整个大殿嗡嗡作响:“季萧玉!你好大的胆子!你以为你是谁?!你想学朕?!学朕一生一世一双人?!”
他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暴起,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怒和冰冷的嘲讽:“朕与皇后,那是多少年的生死情分!是朕身为帝王,倾尽全力才为她争来的唯一!你凭什么?!就凭你这颗不知天高地厚、被情爱冲昏了头的痴心妄想?!”
“儿臣不敢比拟父皇母后情深似海。”
季萧玉的声音依旧平稳,“儿臣只知,心之所向,身不能违,情不可移。若强塞旁人居于储妃之位,非但不能解社稷之忧,反会徒生怨怼,埋下祸根,令东宫不宁,朝堂难安!儿臣宁受天下唾骂,背负不孝之名,亦绝不为此违心之举!请父皇……明鉴!”
最后一个字,重重落下。
“你……!”季元气极,脸色铁青,指着季萧玉,胸膛剧烈起伏,半晌竟气得说不出一个字来。
殿内的空气彻底凝固,沉重得如同铅块,只剩下皇帝粗重如牛的喘息声和龙涎香那令人窒息的甜腻气息。
碎裂的白玉残片,在御座下的金砖上反射着冰冷刺目的光。季萧玉跪在下方,身形笔直如标枪,纹丝不动,仿佛一座沉默而倔强的山岳。
殿内空气沉滞得令人窒息,仿佛下一刻就要爆炸。
皇帝季元死死盯着阶下那个油盐不进、倔强如顽石的身影,最终从牙缝里狠狠挤出两个字:“出去!”
季萧玉没有任何迟疑,脸上亦无半分波澜。他朝着御座,端端正正的叩了一个头,然后缓缓站起身。
膝盖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是方才在金砖上那重重一跪留下的。
他面上毫无异色,仿佛那痛楚不存在一般,转身,步履沉稳如常,一步一步走出紫宸殿那沉重的朱漆大门,将殿内压抑的雷霆之怒和兵礼二尚书惊惧交加的目光彻底抛在身后。
殿外凛冽的寒风瞬间包裹了他,如同无数冰冷的针,刺透厚重的朝服,却也吹散了殿内那令人作呕的、甜腻窒息的龙涎香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让他紧绷欲裂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瞬。
午后的阳光苍白无力地洒在漫长的宫道上,积雪尚未化尽,在宫墙的阴影下反射着刺目冰冷的白光。
他沿着长长的、空旷的宫道向东华门走去,墨色貂裘的下摆拂过冰冷坚硬的积雪,发出沙沙的轻响。
方才殿内那番惊心动魄、近乎孤注一掷的抗争,仿佛并未在他冷峻的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有紧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和眼底深处尚未完全平息的、如同深渊暗涌般的波澜,才隐隐透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与沉重。
刚走到东华门附近,准备登上前来接他的太子车驾,季萧玉的脚步猛地顿住了,如同生了根。
就在宫门内侧不远处的青灰色影壁旁,一个极其单薄的身影静静地伫立在寒风里。
他裹着一件厚厚的银狐裘,领口一圈雪白蓬松的狐毛,衬得他本就苍白的脸几近透明,没有一丝血色。
凛冽的寒风卷起他额前几缕乌黑的碎发,更添了几分摇摇欲坠的脆弱感。
他似乎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嘴唇冻得微微发青,身体即使在厚重的裘衣包裹下,依然能看出细微的颤抖。
他一只手扶着冰冷刺骨的影壁,仿佛那是他唯一能支撑住身体的依靠,一双清亮如寒潭的眼眸,此刻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季萧玉走来的方向。
当看到季萧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宫道尽头时,裴弦的眼底瞬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浓得化不开的担忧和急切,但随即又被强行压下,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只剩下深潭般的沉寂。
季萧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钝痛瞬间蔓延开来。
他几乎是立刻加快了步伐,几步就跨到了裴弦面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吹向他的寒风。
“丝竹!”
季萧玉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和责备,“你怎么在这里?谁准你出来的?这么冷的天,你的身子……”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飞快地扫过裴弦苍白如纸的脸颊和微微发抖的身体,眉头紧紧锁起,语气里充满了不容置喙的责备,但那责备之下,是浓得几乎要溢出来的关切和心疼。
裴弦轻轻摇了摇头,似乎想开口说话,却先忍不住侧过头,用手背抵住唇,爆发出一阵压抑的低咳。
咳声沉闷,牵动着单薄的肩膀微微耸动,每一声都像砸在季萧玉心上。
季萧玉立刻伸出手,不是去拍背,而是极其自然地、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稳稳扶住了裴弦微微摇晃的手臂,支撑住他有些虚浮的身体。
隔着厚厚的狐裘,他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掌下臂膀的纤细和那份令人心惊的无力感。
“我…无事。”
裴弦勉强压下翻涌的咳意,声音带着病后特有的沙哑,气息急促不稳。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季萧玉冷峻的脸上,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探询,低声道,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方才…听福安说…殿下被急召入紫宸殿……”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但那深切的忧虑已明明白白写在了眼底。
季萧玉看着他眼中那份纯粹得不掺一丝杂质、毫不掩饰的担忧,心头翻涌的戾气和方才在御前硬抗的冰冷孤绝,瞬间被一种更为深沉复杂的暖流所取代。
他扶着裴弦手臂的力道微微加重了些,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能够抚平一切惊涛骇浪的沉稳力量:“不必担心。都解决了。”
“解决了?”裴弦微微一怔,眼中带着一丝困惑和难以置信。他显然知道,涉及储妃、涉及镇国公、涉及帝王威严的事情,绝不可能轻易“解决”。
季萧玉没有直接解释殿内的惊涛骇浪与那惊世骇俗的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