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竹,别吓我。”
季萧玉的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眼睛死死盯着怀里毫无生气的裴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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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弦被送回裴府养伤大半个月,那场差点要命的风寒抽干了他最后一点力气。他靠在床头,瘦得颧骨凸出,望着窗外枯死的荷塘发呆。尚姝就是这时候进来的,一身刺鼻的香粉味,后面婆子抬着两个大箱子。
“弦儿,好些没?”尚姝堆着假笑凑近,“娘怕你闷,给你寻了点好东西解解闷。”她努努嘴,婆子打开了箱子。
箱子里是几件半旧的女子衣裳和几样老式首饰。裴弦的目光一碰到那些东西,脸“唰”地惨白,呼吸都停了——那是他生母聂皖的旧物!
“你娘走得早,这些东西堆着也是招灰。”尚姝像没看见他的脸色,捏起一件旧裙子,假惺惺叹气,“你病着呢,看见旧东西伤心,更伤身。娘想着,不如……”她故意拖长了调子。
裴弦猛地坐直,胸口像拉风箱,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得说不出话,眼睛却死死瞪着尚姝手里的衣服,又惊又怒又痛。
尚姝“哎哟”一声,眼底却藏着得意,声音更“软”了:“急什么?娘是为你好!这些东西晦气,留着招病!”她话锋一转,语气又快又毒,“不如烧了干净!去了病根儿晦气,你才能好得快!”
“不……”裴弦挣扎着想下床,咳得眼前发黑,手徒劳地伸向箱子,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淹了他。
尚姝不再看他,利落地一挥手:“愣着干嘛?抬后院去,烧干净!一点灰都别留!”
婆子麻利地合上箱子,抬了出去。
“不……咳咳咳……住手!”裴弦眼睛瞪得要裂开,用尽力气滚下床,“咚”地摔在冰冷的地上。骨头磕得生疼,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他手脚并用往外爬,像只被逼到绝路的兽。
尚姝站在门口,居高临下看着他挣扎,嘴角挂着冰碴子似的笑:“好生歇着,弦儿。去了晦气,病才好得快。”她看够了戏,心满意足地走了。
后院很快腾起一股浓黑刺鼻的烟,顺着寒风灌进敞开的窗缝。
裴弦趴在地上,寒气刺骨。他看着窗外那代表毁灭的黑烟,仿佛看见母亲的笑在烟里散了。最后一点念想,在他最脆弱的时候,被当着他的面烧了!
一股腥甜猛地冲上喉咙!
“噗——!”一大口暗红的血,狠狠喷溅在青砖地上,刺眼又粘稠。
无边的黑暗瞬间吞了他。裴弦身体一软,瘫倒在冰冷的地砖上,倒在那片刺目的血泊旁。屋里死寂,只剩浓重的血腥味和窗外扭曲上升的黑烟。
哐当!
院门被一股巨力猛地撞开!
一道裹着寒风和骇人怒气的身影,像道撕裂乌云的闪电,冲了进来!
他穿着朝服,披着墨色貂裘,浑身寒气,脸色比阴云还沉。
一进门,他的眼睛就死死钉在裴弦惨白的脸旁,那滩刺目的血上!
“丝竹!”
一声惊怒变调的嘶吼从他喉咙里迸出!
他一步跨过门槛,带倒了凳子,几步冲到裴弦身边,高大的影子罩下来。
他看也不看地上的血污,单膝重重跪地,坚硬的地砖都震了一下。
他颤抖着手,先小心地去探裴弦的鼻息。
指尖碰到那微弱的气息时,他身体猛地一震,眼睛瞬间红了!
“太医!!”
他咆哮着。亲卫们狼一样冲进来,一部分堵死门窗,一部分飞奔出去。
季萧玉这才小心翼翼地,用尽力气放轻动作,把地上冰冷僵硬的裴弦抱起来。
裴弦的头无力地垂在他臂弯,唇边下巴都是血,脸白得像纸。
季萧玉用貂裘紧紧裹住他,碰到那冰凉的皮肤,心像被冻住,差点停跳。
“丝竹…醒醒…看看我!”
季萧玉的声音又低又哑,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一遍遍在裴弦耳边喊。
他抱得死紧,想用自己的体温焐热这具病弱的身体。
尚姝得了信,慌慌张张跑回来,脸上强装镇定,眼里却藏不住惊。
一进门,看到季萧玉抱着裴弦跪在血泊边,尤其看到太子脸上那毫不掩饰要吃人般的暴怒,她腿一软。
“太…太子殿下?您怎么……”
尚姝挤出笑,“弦儿他…突然吐血,妾身正要去请……”
“住口!”
季萧玉猛地抬头,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向尚姝!
那眼神里的杀意,让尚姝后面的话卡在喉咙,脸刷地白了,浑身筛糠似的抖。
季萧玉不再看她,那一眼的警告就够了。
他全部心思都在怀里的人身上。
他小心地用指腹擦去裴弦唇边的血,动作轻得像碰易碎的琉璃,但紧绷的下巴和周身骇人的低气压,让屋里比冰窖还冷。
“谁干的?” 季萧玉声音不高,字字像冰锥,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尚姝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倒:“殿下明鉴!妾身…妾身真不知道啊!弦儿他…他自己……”
“孤问的是”季萧玉打断她,缓缓转头,目光再次钉死她,锐利得像要剥开她,“窗外那黑烟,烧的什么?” 每个字都砸在尚姝心上。
尚姝浑身一颤,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
这时,太医陈老头被亲卫几乎是架着拖了进来,看到地上的血和太子怀里气息奄奄的人,老脸煞白,连滚带爬扑过来诊脉。
季萧玉立刻让开位置,但眼睛还死死黏在裴弦脸上,眼底翻涌着怒火和心疼。
他拳头捏得死白,青筋暴起。
他的人已经无声地控制了整个院子,空气绷得能拧出水。
陈太医枯瘦的手指搭在裴弦冰冷的手腕上,眉头越拧越紧,山羊胡直抖。
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手,对着季萧玉深深一揖,声音发颤:“殿下!裴公子是急怒攻心,血不归经!加上本就肺腑受损,元气大亏,这是……心血逆行!凶险万分啊!万幸……万幸殿下及时赶到,再晚半刻,神仙难救!”